殺獅、塗糞與太陽舞:有些事,身體會先於語言記得


我們通常以為,值得記住的事,應該是舒服的。一杯好喝的熱朱古力、一場剛好趕上的日落、一個陌生人對你笑了一下。這些記憶像棉花,會軟軟地接住你。但世界上有些地方,人們不是這樣記事的。

他們殺一頭獅子,換一個名字;把動物胃裡的糞便塗在少年身上,當作祝福;用木籤穿過胸口,把自己掛在樹上,直到皮膚撕裂… 這些聽起來野蠻的獵奇故事,其實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人怎樣把「活著」這件本來沒什麼特別的事,變成一件值得被記住的事?有些人的答案是:用身體,用痛、用氣味、用一輩子的重量。因為語言會忘記,身體不會。

馬賽族:名字被一頭獅子取代

過去在肯亞南部,馬賽族的年輕戰士必須用長矛獨自殺死一頭獅子,才能被視為成人。這個儀式叫 olamayio,它不只證明勇敢,還決定誰有資格成為領袖、誰能吸引年輕女性的目光。長老 Mingati Samanya 年輕時殺過兩頭獅子,他出生時的名字是 Naiganya,後來被那頭死去的動物取代了,「Mingati」在馬賽語裡就是「獅子」。

這個儀式如今已被取代。馬賽長老與保育組織合辦兩年一度的「馬賽奧運」,以標槍、賽跑、跳高取代獵獅,優勝者會獲得獎牌、現金與牛隻。儀式沒有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讓身體繼續記得。

圖爾卡納族:用最被排斥的東西祝福

如果說馬賽的成年禮是用死亡標記門檻,那麼肯亞圖爾卡納族的儀式,則是用文明最急於沖走的東西來標記祝福。少年必須投擲長矛獵殺動物,成功之後,部落長老會剖開動物的胃,將糞便塗抹在男孩身上。在我們的邏輯裡,糞便是必須被消毒、掩蓋、遠離的東西。但在圖爾卡納的邏輯裡,它是從生命內部取出的見證。那頭剛死去的動物,體內之物被轉移到少年的皮膚上,祝福帶着溫度與氣味,成為跨過門檻的印記。

圖爾卡納的女人們,則承受着另一種重量。她們戴着可達五公斤的串珠項鍊,動物脂肪被塗在脖子和項鍊之間防止皮膚磨破。項鍊一旦戴上,除非生病或親人死亡,否則不會取下。美麗在這裡不是輕盈的,它是有重量的、油膩的、需要身體日復一日去承受的。身體在被裝飾的同時,也被責任馴養著。

太陽舞:把自己變成一根柱子

而平原印第安人的太陽舞,核心是一場「肉體犧牲」。為期十二天的祭祀、淨化和重生祭典,舞者四天不吃不喝,從日出跳到日落。最後一天是穿刺日,舞者的胸部被刺穿,皮繩穿過傷口,另一端綁在中央的聖樹上。舞者穿刺自己,祈禱造物主治愈朋友或心愛的人,或保佑部族來年有足夠的食物。痛覺在這裡是種祈禱的語言,無法假裝,無法加速,無法跳過。

加拿大早於 1884 年已透過《印第安法》取締太陽舞,並在 1895 年進一步修訂,明確禁止涉及割傷或殘害身體的慶典與舞蹈;美國政府也在 1904 年重申並強化了 1883 年的法案,警告參與太陽舞可被處以監禁或削減食物配給。然而,它還是沒有徹底消失。被禁了近一個世紀後,太陽舞終在 1978 年《美國印第安宗教自由法》通過後逐步回到公開視野。

有些深刻的記憶是被刺進來的,是塗上去的,是被拖拽出來的。它是燙的,是腥的,是油膩的。但正因那樣,讓人類在漫長的時間裡,一次又一次地把「活著」從一個生物學事實,變成一件被記住的事。


Jay Chow

I’ve never seen a perfect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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