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把溫柔藏在角落,只是要走慢一點才接得住


前陣子去韓國旅行,我和朋友在 cafe 門口拍遊客照。正當我們擺好姿勢、按下快門前的一刻,一輛車駛到路口,司機見我們在拍照,竟然停了下來,等我們拍完才慢慢開走。我和朋友面面相覷,覺得好神奇,然後一齊向他鞠躬,他隔著車窗向我們微笑,揮了揮手。

車開走之後,我和朋友站在原地,一時沒有說話。明明是別人的路口、別人的時間,他卻為我們兩個陌生人停了幾秒。那個瞬間,心頭泛起一陣暖意。回香港之後,我開始留意到,原來這座城市也會悄悄遞來一些東西。只是它遞得比較隱蔽。



我們習慣了香港的快。地鐵車門一開一合,每個人都在精準計算最短轉乘路徑;連鎖餐廳桌上只剩冷冰冰的 QR Code,侍應放下水杯、叫你掃碼、送餐、放下帳單,一氣呵成,門口還印著「高峰時段限時 45 分鐘」。飲食本應是富文化溫度與儀式感的時刻,卻被效率邏輯簡化為「補充燃料」加「快速翻檯」的工業流水線。當社會越進步,人越容易被工具化,連「人味」也在日復一日的快速運算中逐漸流失。

也許不是它們消失了,而是我們的眼睛被訓練成只看得見「有用」的東西:看得見等候時間、看得見翻檯率、看得見最短路線,卻看不見一個司機為陌生人踩下煞車的那兩秒。仔細一想,那些藏在角落的東西,其實一直都在原處。 

它藏在我樓下的管理員姐姐身上。她知我一個人住,中秋正日,見我經過大堂,二話不說塞了個月餅給我,說「拎去食啦,一個人住都要過節㗎」。它藏在我常去的那間小小的 cafe:人不多,我攤開書在看,老闆默默把音樂較細聲,我抬頭看他,他剛好望過來,我對他微笑,他也笑了,甚麼都沒說。

這些都不是什麼偉大的事,甚至看似微不足道。但或許,文化沉澱下來最真實的模樣,正是人與人之間這些說不出理由的私人牽絆與默契。然後我明白,旅行時在異地街角心裡悄悄動了一下的那種感覺,其實不是旅行給的。是放慢腳步之後,你才看得見城市一直在遞給你的東西。

於是我開始練習:經過大堂時慢一點,等姐姐抬起頭;推開 cafe 門時慢一點,讓老闆看見我笑。慢下來之後,我發現這座城市一直都在遞,只是我以前走得太快,手沒有伸出來。那個藏在世界角落的「X」,我說不出它是什麼 ── 只知道那一刻,我願意為一座城市慢下來。


illustration from Pinterest

Amanda Ma

以思考度日,於文字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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