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的盡頭,從來不是解脫 ── 朴贊郁


朴贊郁的電影裡,「復仇」這件事總是被推到極致。然而,當復仇終於完成,等待人們的卻往往不是解脫,而是更深沉的虛無。被譽為「暴力美學大師」,朴贊郁以「復仇三部曲」──《復仇》(2002)、《原罪犯》(2003)、《親切的金子》(2005)奠定了他獨樹一幟的電影風格,但在那些驚世駭俗的血腥畫面背後,他真正關心的,從來不是暴力本身。



朴贊郁生於 1963 年,畢業於西江大學哲學系。他曾在 CNN 專訪中表示:「我們不是毫無理由地降生於世的嗎?而且我們也不知道自己何時會死。我正是被這樣的想法所吸引。」哲學系出身的背景,讓他的電影從一開始就不只是視覺的狂歡,而是對人性、道德、存在意義的深度追問。他擅長從憤怒、暴力和憎恨的視聽表達中昇華主題,展開對人性的叩問和對道德倫理的剖析。

他的電影風格乖張、暗黑,血腥,但朴贊郁本人並不特別認同「暴力美學大師」這個標籤。在他眼中,黑暗並非結果,而是過程。這就是朴贊郁始終如一的哲學 ── 不迴避痛苦,因為那是走向救贖的唯一道路。

「復仇三部曲」在劇情上雖無關聯,卻共享同一個核心命題 ── 復仇,從來不是解答。2016 年在法國里昂大學的一場講座中,朴贊郁就以一段話為自己的復仇哲學下了精準的定義:

「我要探討的復仇,不僅僅是滿足復仇的快感。最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對復仇者懷有憐憫和同情,因為復仇是徒勞的。即使是一個十歲的孩子也知道,當他尋求復仇時,他不會考慮後果,只想要扯平。但當你失去一個孩子時,人們都知道,即使你復仇了,你的孩子也不會活過來。儘管如此,想要復仇的人還是會把所有精力投入其中。我認為,復仇是人類最常採用的行動,這是一種絕望的行為。這是將人類與動物區分開來的最大因素。」

他對復仇主題的迷戀,在於其「本質上的自我毀滅性」,以及這是所有生物中「唯獨人類才有的無用情感」。復仇是人類獨有的行為,它源於最深刻的痛苦與絕望,但與此同時,它也是徒勞的。復仇無法讓失去的回來,亦無法讓傷口真正癒合。

《復仇》是三部曲的起點。天生失聰的男主角 Ryu 為了幫姊姊換腎而綁架老闆的女兒,卻意外導致女童溺斃。父親展開復仇,最終所有人都陷入無盡的悲劇。朴贊郁刻意將聲音、配樂和對白壓到最少,讓觀眾沉浸於男主角無聲的世界,一步步走向寂靜的絕望。

《原罪犯》中,崔岷植飾演的吳大秀,某天突然被人綁走,醒來時發現自己被囚禁在一間密室之中。妻子慘遭殺害,而犯罪嫌疑人竟然正是自己。漫長的十五年後,他終於逃出,決意找出幕後黑手,展開瘋狂的復仇。朴贊郁憑著令人震撼的反轉,逼使觀眾思考兩個殘酷的問題:當你發現自己才是所有痛苦的原點時,復仇還有意義嗎?當復仇結束,你又還能變回以前的自己嗎?

三部曲的終章《親切的金子》,李英愛飾演的金子含冤入獄十三年,出獄後,她開始策劃一場精密的報復,並聯合過往的獄友與受害者家屬的力量,共同懲罰真正的兇手。

所以,朴贊郁鏡頭下的復仇者是壞人嗎?吳大秀為了復仇不惜一切,金子為了復仇布下天羅地網… 他們都以最極端的手段,回應了這個曾經傷害他們的世界,但朴贊郁從不將他們簡單地描繪為「壞人」。他讓我們看見他們的痛苦、他們的掙扎、他們的絕望。讓我們在驚駭之餘,也忍不住問自己:「如果是我,會不會也做出同樣的選擇?」

「我電影中有很多暴力元素,我總是小心翼翼地不過度使用。我向你保證 ── 我並不享受使用這些元素!與其說我喜歡暴力,不如說我不迴避暴力的題材。當一個人像我一樣書寫人性與社會時,暴力是一個無法迴避的主題。人類可以是優雅的,也可以是非常卑劣的,而我想同時描繪人性中的暴力與優雅。」在朴贊郁的電影裡,真正的「壞」,從來不是那個被逼到絕境的復仇者,而是那個讓無數人碎裂、卻始終坐視不管的結構與日常。從善挖掘出惡來,又從惡中找尋出善的一面,他始終站在人道主義立場,對非人道主義的體制給予強烈質疑。

「相比起描寫人們的幸福快樂,我更想聚焦在他們如何經歷苦難、痛苦、黑暗的部分,我們需要直視這種暗閉的、不為人知的慾望和感情,才能明白痛苦為何物。」朴贊郁也曾是那個夾在憤怒與膽怯之間的少年。

「我高中至大學時期是很恐怖的。」他曾坦言,在那個軍人獨裁的年代,看著朋友們被拘捕、被打、被迫入伍,他心裡很憤怒,也想過去丟石頭,但最終還是膽怯了。在那個無力的時代,朴贊郁一邊憤怒、自責,一邊尋找出路。他和同學組成電影會,相約一起看電影,問自己:「怎樣去生活才是正確的?我應該要做甚麼?」而他後來給出的答案,就是成為導演,將那些無法言說的痛苦與憤怒,一一放到作品裡。


Jay Chow

I’ve never seen a perfect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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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打贏我,還早得很呢。」:那些一臉人畜無害的眯眯眼狠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