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用一整個季節去愛一個人 ── 《Call Me by Your Name》
1983 年，意大利北部某個小鎮，17 歲的 Elio 遇見了 24 歲的 Oliver。那一年的夏天有陽光、泳池、午後的鋼琴聲、母親果園裡的杏桃，還有一段只維持了六週的愛情… 電影改編自 André Aciman 2007 年的同名小說，導演 Luca Guadagnino 用 132 分鐘，講了一個簡單的故事：一個美國研究生到意大利教授家裡實習六週，愛上了教授 17 歲的兒子。導演說，這不是一個同志愛情故事 ── 這是一個關於愛情本身的故事。兩個人剛好都是男的，就只是這樣。
電影預算僅 350 萬美元，全球票房卻超過 4,000 萬，拿下了奧斯卡最佳改編劇本，Timothée Chalamet 亦憑 Elio 一角成為影史第三年輕的奧斯卡影帝入圍者。數字很漂亮，但真正讓人記住這部電影的，從來不是數字。這部電影有一種不趕時間的奢侈，Elio 和 Oliver 沒有拯救世界，沒有做什麼大事，他們只是在游泳、踩單車、在草地上看書、在河邊彈吉他、在深夜的閣樓裡試探彼此。他們的愛情像意大利午後的蟬鳴，緩慢、冗長，卻又隨時可能在某個轉角突然燃燒起來。導演在拍的不是情節，而是氛圍，是陽光穿過樹葉的光影，是 Elio 在等待 Oliver 回覆時坐立不安的呼吸，是兩個人終於接吻時連銀幕都跟著靜止的那幾秒。
但整部電影最動人的片段，我卻覺得是 Elio 的父親對他說的那番話。「在你最猝不及防的時候，老天爺就會狡獪地找到了我們最脆弱的地方。現在你可能不想去感受什麼，或你從來不願意去感受什麼… 但去感受你真切感受到的東西吧。你有過一段很美好的友誼，甚至超越了友誼。我很羨慕你。」父親沒有阻止、沒有責備、沒有說「你要想清楚」 ── 他只是在兒子心碎的時候，告訴他：去感受，不要麻木，這番話比任何一幕都更讓人想哭。
我最喜歡的另一幕，是結尾那個在壁爐前的長鏡頭。Oliver 打電話來，說他要結婚了，窗外飄著雪，Elio 一個人坐在壁爐前，看著火焰，流淚。攝影機沒有移動，沒有剪接，就這麼拍了他將近四分鐘。他哭，他笑，他沉默，他把那個夏天重新回想了一遍。背景響起 Sufjan Stevens 的〈Visions of Gideon〉，唱著「I have loved you for the last time」。那個夏天已經結束了，但 Elio 還在那個夏天裡。他大概會在那個壁爐前坐很久，也會用一生來記得，有一個人曾經對他說：「Call me by your name, and I‘ll call you by mine」。
提到這部電影，就不能不提 Sufjan Stevens 的配樂。導演最初只委託他寫一首歌，他卻交了三首 ── 其中兩首是全新創作，〈Mystery of Love〉後來入圍了奧斯卡最佳原創歌曲，另一首是舊歌〈Futile Devices〉的鋼琴重製版。Sufjan 說，寫歌的時候一直在想「鳥」 ── 自由、超越、逃離重力的束縛。某種程度上，那也是 Elio 和 Oliver 的夏天：短暫得像一次飛行，然後墜落。
《Call Me by Your Name》上映至今快十年了，但每年夏天，還是會想重新點開它。在一個悶熱的午後，戴上耳機，讓 Sufjan Stevens 的吉他聲把自己帶回 1983 年的意大利小鎮。那裡有一個少年，用一整個季節去愛一個人，然後用餘生去記得他。它不是一個關於「他們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的故事，而是一個關於「曾經有過」的故事。夏天會結束，戀愛會結束，但曾經被那樣深刻地愛過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永恆。
“Call me by your name, and I'll call you by mi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