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好型人格之悲歌:面具戴久了,就再也脫不下來 ──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
有些人的一生,是為了換取別人一個笑容而活的,松子就是這樣的人。她一生的悲劇,不是因為愛錯了人,而是因為她從來沒有被好好愛過。她以為只要自己不計回報地付出,總有一天會被留下;她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就能換來一個不用被嫌棄的位置。松子某程度上像一面鏡,讓我們照見那個曾經在關係裡永遠把自己放在最後,那個明明受了傷卻還在微笑,那個害怕孤獨所以寧可被傷害也不願意離開的,自己。
把自己變成別人想要的樣子
松子小時候,家裡有一個生病的妹妹。父親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妹妹,留給松子的,是一張永遠緊繃的臉。有一天,父親帶松子去看馬戲表演。台上的小丑做了個鬼臉,全場笑了,父親也笑了。松子記住了這個表情。從此以後,每當父親沉著臉,她就會做那個鬼臉,父親笑了,松子以為自己找到了被愛的方法。
這個鬼臉後來跟著她一生。每當緊張、害怕、不知所措的時候,她就會不自覺地做出這個表情。她以為自己在討人開心,其實她只是在重複一個童年時學會的生存策略:把自己變成別人想要的樣子,換取一點點關注。松子的父親不是壞人,只是一個不知道怎麼同時愛兩個孩子的普通男人。但正是這種「普通」,構成了松子一生的地基。她從來沒有被鄭重地愛過,所以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價值。她以為愛是需要爭取的,是需要用付出換來的,她以為「被需要」就是「被愛」。
毒性輪迴
長大後的松子,變成了一個教師。她漂亮、能幹,本該有很好的前途。但她的一生,從一次頂罪開始,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學生偷了錢,她為了盡快平息事件,自己掏錢補上,甚至下跪認錯,結果被學校辭退,被學生背叛,被家人指責。她離家出走,從此再也沒有回頭。然後她遇到了第一個男人,自認為是太宰治轉世的作家八女川。他酗酒、家暴,靠松子養活,最後留給她一句「生而為人,我很抱歉」,然後自殺。
後來,松子在不同的男人之間流轉,八女川生前的好友兼競爭對手、混混、理髮師、當年的學生龍洋一… 每一個男人都對她不好,每一個男人最終都拋棄了她,但她從來沒有停下來問一句:為什麼我總是遇到這樣的人?付出,是她唯一學會的愛的方式。她不在乎對方是誰,她在乎的是,只要有人在身邊,她就不用面對那個最可怕的東西 ── 孤獨。
中島哲也的糖衣包裝
導演中島哲也做了一件很狠的事,他用最鮮豔的色彩、最童話的畫面、最歡快的歌舞,來包裝最殘酷的故事。松子小時候穿著紅裙子站在河邊,鏡頭慢慢推進,父親叫她的名字,她回頭做鬼臉。整個畫面是溫暖的橙色和金色。她離家出走後,在一個又一個破舊的公寓裡被毆打、被拋棄,但導演鏡頭下的色彩依然飽和、依然熱烈,這種反差,讓那些痛苦顯得更痛。
「只要有人愛我,我就滿足了。」中島哲也把松子永遠當成一個孩子來拍。她的邏輯停留在孩子那一步,她的願望停留在孩子那一步,她穿著鮮豔的衣服,唱著歌,在一個又一個場景裡奔跑,像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小女孩,在一個不屬於她的世界裡橫衝直撞。導演用鏡頭告訴我們,松子從來沒有真正長大過,她還是那個在河邊做鬼臉、等父親笑一下的小女孩,她一生都在等一個笑。
「松子是我的上帝」
松子最後一次被龍洋一拋棄後,徹底放棄了自己。她不再打扮,不再愛人,在一個破舊的公寓裡暴食、發胖、腐爛。她在牆上反覆寫著太宰治的那句「生而為人,我很抱歉。」但龍洋一後來在監獄裡,聽到神父說了一句話:「寬恕不可寬恕的人,並且愛他,這就是上帝之愛。」那一瞬間,他整個人被擊中了。他想起松子,想起那個被自己誣陷偷錢、被自己拋棄、卻依然在雪地裡等他出獄的女人。他曾經覺得她的愛太沉重;曾經覺得她卑微得可笑,甚至害怕自己會被她拖進深淵,但神父的話像一記響鐘,把他敲醒了。他忽然明白,她不是因為軟弱才原諒他,而是因為她從未學會保留。她把自己整個人給出去,給得徹底、給得毫無防備,哪怕被辜負了一百次,她還是會第一百零一次伸出手。龍洋一最終跪在地板上哭得不能自已,顫抖著說:「松子,是我的上帝」。
松子一生都在寬恕那些不值得寬恕的人。八女川打她,她愛他;龍洋一背叛她,她等他,每一個傷害過她的人,她都無條件地原諒了。不是因為她軟弱,而是因為她只有這一種愛的方式 ── 愛到底,不問值不值得。但松子不是上帝,她只是一個沒有被好好愛過的孩子。她之所以可以無條件地愛人,是因為她從來沒有學會「有條件的愛」。她不知道什麼是界限,不知道什麼是止損,不知道一個人可以說「不」。她愛得毫無保留,因為她別無選擇。
回家的路
電影的結局,松子死在一片雪地上。她倒在雪地裡,但只有她躺的地方,開出了花。她回到了小時候的那條河邊,看到了妹妹。妹妹在等她,父親也在。父親沒有對她笑,但她這次不用做鬼臉了。有人說這個結局是在美化悲劇,是在告訴觀眾「松子的付出是有價值的」,但我覺得不是。
松子這一生,從來沒有被好好地接住。她每一次倒下去,都是自己爬起來的;她每一次被拋棄,都是自己往前走。她不是在等誰來救,她只是在等一個可以不用再做鬼臉的地方。她回到那條河邊,不是因為她終於被愛了,而是因為她終於可以不用再證明自己值得被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