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溫柔的人,越習慣把傷口藏起來 ── 《寶貝對不起》


在《寶貝對不起》(Sorry, Baby)的某一幕裡,文學教授 Agnes 坐在車裡,因為恐慌發作而無法動彈。她沒有打電話給任何人,只是坐著,等它過去,等自己可以重新呼吸之後,若無其事地繼續開車。



這部電影沒有大喊大叫的崩潰場面,沒有讓觀眾不忍直視的施暴重現,甚至沒有太多眼淚。Eva Victor 自編自導自演的這部作品,描繪的是一個在創傷後仍然試圖「正常」活著的人,而「正常」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消耗。

這個故事,從一個沒有被說出口的事件開始。Agnes 是緬因州一所小型文理學院的文學教授,獨自住在偏僻的房子裡,養了一隻貓。電影以非線性的五個章節結構展開,橫跨數年時光。透過閃回與跳躍,我們逐漸拼湊出那件「壞事」的全貌。

多年前, Agnes 還是研究生時,她的指導教授 Preston Decker 以討論論文為由,在家中對她實施了性侵。事發後,學院以教授已辭職為由,既不能調查也無法作出懲罰。施暴者離開了,所有人的生活都繼續運轉,除了她之外。後來她畢業了,在母校任教,與舊同學吃飯,被傳喚擔任陪審員,甚至開始了一段新的親密關係。一切看似如常,但創傷從未真正離去。她只是學會了把它收好,不讓人看見。

片名「Sorry, Baby」,其實是施暴者在性侵發生後對 Agnes 說的話。這句輕飄飄的道歉,像一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貫穿了整部電影。這句「抱歉」也指向了更廣義的意思 ── Agnes 對這個世界的抱歉,對自己無法「走出來」的抱歉,對身邊的人持續前進而自己卻卡在原地的抱歉,對自己仍然活著的抱歉。

導演拒絕將 Agnes 塑造成一個純粹的受害者。她仍能與好友分享親密話題,仍會為小事發笑,仍然想要被愛、被觸碰。她不是一個「被摧毀」的人,她只是一個被深深傷害過、卻仍然努力活著的人。

Agnes 身上有一種我們都很熟悉的特質 ── 她不想麻煩任何人。她不告訴任何人她正在經歷什麼。她不提告,因為施暴者有一個年幼的孩子。她不抱怨,因為其他人都在往前走,她不想成為那個拖累大家的人。為了維持表面的正常與和諧,選擇隱藏真實的感受,不給任何人添麻煩。這種「溫柔」的背後,是一種對自己需求的長期忽視,也是一種深層的自我傷害。

而我最喜歡這部電影的地方,在於它如何描繪創傷對時間感的扭曲。Agnes 的朋友們結婚、懷孕、生子,她的生活卻像被按下暫停鍵。她仍然住在同一棟房子裡,仍然在大學裡教書,仍然在深夜裡被同一個噩夢驚醒。當世界繼續運轉時,她被留在原點,獨自面對一個永遠不會被回答的問題:「為什麼是我?」

導演沒有讓這部電影沉溺在絕望中,而是在黑暗的間隙裡,讓光透進來 ── 好友的陪伴、三明治店老闆的善意、一隻流浪貓、一段緩慢而謹慎的新關係。這些微小的事物不會治癒創傷,但它們讓創傷變得可以忍受。

《寶貝對不起》不是一部關於復仇的電影。Agnes 最終拒絕了報復,不是因為原諒,而是因為她意識到,將餘生奉獻給一個已經傷害過她的人,本身就是一種繼續被傷害的方式。這部電影也無關於治癒。Agnes 並沒有獲得一個圓滿的結局,她仍然在崩潰的邊緣行走,仍然會在開車時恐慌發作,但她還活著。

繼續活著,繼續呼吸,繼續在每一個看似平凡的日子裡,緩慢地、笨拙地、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學習如何與世界建立連結。對於那些曾經在黑暗中獨自徘徊的人來說,這或許就是「答案」。你不需要好起來,只需要活下去,直到某天,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走了很遠。


Jay Chow

I’ve never seen a perfect life.

https://www.instagram.com/jaus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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