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是一個令人不安的詞。它許諾一個沒有裂縫的狀態，即便我們都知道不可能。導演 Wim Wenders 把片名取作 Perfect Days，幾乎是帶有一絲挑釁 ── 一個打掃東京公廁的中年男人，每天重複相同的動作，聽半世紀前的卡帶，拍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的光… 這樣的日子，也稱得上完美？
電影沒有急於回答。它只是讓平山在黎明醒來，疊好被褥，替盆栽澆水，在門口的自動販賣機買一罐咖啡，然後開車上路。將近三十分鐘，幾乎沒有一句多餘的對白，鏡頭跟着他刷洗每一個馬桶、用隨身鏡檢查溝槽、在有人急需使用時安靜地退到門外等待… 如果「完美」意味着毫無波瀾，那麼平山的日子確實在逼近那個幻覺。
這部電影真正的核心，藏在一個日文詞彙裡：木漏れ日（komorebi） ── 樹葉隨風搖曳，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落在地上、牆上，留下閃爍不定的光影。導演曾提到，這個詞在他的母語裡要用三句話才能勉強解釋，而他被它擊中的原因，恰恰在於它無法被直譯，只能被體會。這部電影的共同編劇高崎卓馬，也是最初把「木漏日」介紹給導演的人，他說得更直接：「比起蒐集容易複製的事物，親身感受體驗每個瞬間的美更難能可貴」。
光之所以有形狀，是因為被葉子擋住了。沒有那道遮擋，就沒有縫隙，也就沒有落在地上的斑駁。導演想像平山「曾經過着上流生活，後來卻陷入深淵」，有一天，這個人在人生最低谷看見陽光奇蹟般地照進他身處的糟糕世界，形成樹葉的倒影，然後「甦醒過來」。
電影從不正面交代平山的過去，但將痕跡散落在各處：妹妹坐着司機開的黑色轎車來接走姪女 Niko，平山在她們離開後才獨自哭出來；父親病重，他卻拒絕去探望… 他選擇了一種近乎修道院式的紀律生活，清潔、閱讀、聽老歌、用菲林拍照、泡澡堂、在固定的炒麵檔吃晚飯，這不是底層勞工的日常，而是一個曾擁有過某種人生，然後主動把自己重新安置到另一種尺度裡的人，日復一日所維持的秩序。
但這份秩序並不是堅不可摧的。年輕同事隆志的懶散和突然辭職，迫使平山獨自承擔雙倍的工作，他在電話裡難得地動了怒；Niko 的闖入打亂了他的節奏，也讓他流露出許久未見的柔軟；居酒屋老闆娘與前夫之間那段對話，則像一道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裂縫，提醒他有些東西是他自己選擇了不去擁有。導演刻意不讓這些波瀾演變成狗血八點檔，平山沒有崩潰，沒有頓悟，沒有決定改變人生。他只是繼續打掃，繼續在午休時抬頭看樹，繼續在夢裡以黑白的疊影重演白天看見的一切。
然後是結尾。平山開着車，錄音機裡放着 Nina Simone 的〈Feeling Good〉，陽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笑着，然後眼淚流下來，哭着哭着，又笑了。役所廣司在這個將近兩分鐘的長鏡頭裡，沒有給出任何一個可以被簡單命名的情緒。那不是悲傷被治癒的喜悅，也不是苦盡甘來的釋然。那更像是一種全然的接納，接納生活裡同時存在着美好與不可挽回的東西，接納自己是一個有裂縫的人，接納光正是從那些裂縫裡漏進來的。
所以「完美」到底是什麼？也許導演想說的，從來不是一種無瑕的狀態，而是一種觀看的姿勢。平山每天中午坐在同一張長椅上，舉起那台老舊的菲林相機，對着同一片樹影按下快門。拍下的照片大同小異，被經年累月地收在鐵盒裡。那些照片不會變成傑作，不會被展覽，不會證明任何東西，但它們是他為自己保留的一種確認 ── 今天，光又是從這些葉子之間漏下來的；今天，我還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