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一般的男子:好怪,但我還要看 ── 藤井風
第一次見到藤井風,是在浸會大學的會堂。場地不大,只能容納約 1500 人,那時香港認識他的人還不算太多,但已足以讓全場爆滿。悠哉地走到台上的他,頭髮頗亂,人字拖啪嗒啪嗒的,像剛從便利店買完東西順便過來唱幾首歌。然而當他的手指落在鋼琴鍵上,整個空間就變成了他的房間,而我們只是剛好路過的訪客。
那是我第一次在現場聽他唱歌。沒有華麗的燈光,沒有舞群,就一台鋼琴,還有一個會用廣東話講「叻叻豬」的日本人。那年,他剛在武道館開完演唱會,首張專輯《HELP EVER HURT NEVER》橫掃各大榜單,外媒稱他為「日本音樂圈的超新星」,同行說「這輩子最不想遇到他」,歌迷間卻開始喊他「教主」。
第二次見他,是在亞博 Arena(而且是採用實名制買票,十分用心)。場地大了好幾倍,兩萬人擠在一起,但他依然穿著人字拖,跳著謎之舞步,發送著謎之愛心,完場用謎之暴走展示那雙人字拖。這個人真的很奇怪,但就是會讓人想要繼續看。
原本以為可以在接下來的 Prema World Tour 香港站湊齊第三次見面,但那句「Show in Hong Kong has been cancelled」來得猝不及防,原因沒有交代,可能真的是不可抗力,又或是其他問題,卻也讓人再次體會到,演唱會這回事,真的是且看且珍惜。
四月底,他發佈了〈It‘s Alright〉的 MV,這首歌,本身就很奇怪。他在 IG 上說:「這首歌是我們最奇怪的孩子,每當我們想讓他問世的時候,好像都會遭到宇宙的阻止。」其實這首歌早在 2020 年就有了雛形,最初並不是為自己寫的,而是要提供給被譽為「日本樂壇女神」的 MISIA。MISIA 在兩首候選歌中選了另一首〈Higher Love〉,〈It’s Alright〉就這樣被收進抽屜。後來幾次想把它拿出來發行,錄音當天他感冒、製作人 Yaffle 發燒、MV 導演也遇到各種困難。他吐槽道:「這算什麼 It‘s Alright!(笑)」經歷了五年多、超過十次嘗試,這個「最奇怪的孩子」才終於誕生。
而 MV 的奇怪程度,是另一個層級。影片中,藤井風化身為超越時空的存在,從泥濘中爬出來,像一棵從腐爛土壤裡長出的植物。之後他又變成天女般的白衣造型,雙手交疊像在唸咒。然後是白鳥和黑鳥,雙頸交叉向上延伸,他的脖子也像妖怪「ろくろ首」一樣逐漸拉長,最後在頂點與黑白天鵝合而為一。畫面再轉,他在太空中化為星光,與宇宙融為一體。
有網友在評論寫着:「ぶっちゃけ怖い」(老實說有點恐怖)、「藤井風大好きでファンだけど、こ−ゆうのは好きではない」(雖然很喜歡藤井風,但這種的不太喜歡),覺得他「走火入魔」的評價不在少數。但也有人說:「藤井風、完全にスピってる」(藤井風完全進入靈性領域了)。更有人說這支 MV 描繪的是從輪迴轉生到解脫的過程,是「人生の構造そのものを描いている」(描繪了人生的結構本身)。而我呢,是後者,看第一眼就喜歡得不得了。
這支 MV,我覺得是他那超然生死觀的再一次進化。如果從他最早的作品一路聽過來,你會發現,這個人一直在用音樂討論同一件事:生與死。2020 年的〈帰ろう〉(Kaerou),他把「回家」比喻成死亡。MV 裡,他把梳化象徵棺木,一群人像送葬隊伍一樣走過長路。鬆開氣球、放開彼此牽著的手,每一個動作都在溫柔地說:放下吧。人生是一趟從無到無的旅程,一個人來,然後一個人走,回到風裡,雨水裡,大地裡。那是我看過最安靜、卻最讓人心碎的生死隱喻,看一遍哭一遍。
2022 年的〈花〉(Hana),畫面變得直接得多。他穿著黑西裝,拖著一副鋪滿鮮花的棺材出場,裡面躺著另一個打扮得像花仙子般的自己。他爬出來,一臉無所謂地跳舞。在他看來,生和死本來就是一體的,沒有什麼好避忌,Flowers bloom and die,so do we。
〈帰ろう〉是放下,〈花〉是理解生命的循環,到〈Overflowing〉則是講述,在生死的夾縫,還有愛,愛不是從外面得到的東西,而是本來就存在於你的內在。他曾在 NHK 現場演唱時說過:「當你給予得更多、分享得更多,愛就會滿溢出來」。
這三首歌,我私自稱它們為「生死三部曲」。從接受死亡的必然,到擁抱死亡的循環,再到體悟愛的本質,這是一種視角轉變,也是藤井風從二十出頭走到今天的靈魂進化過程。然後到了 2026 年,〈It‘s Alright〉只是延續了這條脈絡,把它推向了更形而上的層次。
如果說〈帰ろう〉是一個人站在死神的門口,輕輕說「我準備好了」,〈花〉是他用棺材當做滑板車,在上面自在遊走的嬉皮笑臉,那麼〈It’s Alright〉就是站上宇宙的起點,回望地球,然後說「一切都會好起來」。
有人說這支 MV 是在描繪人生的結構本身。泥濘中掙扎的人們、神秘世界中的神明、花叢中的仙子… 三個世界看似分裂,實則為一。黑與白的天鵝代表對立與統合,暗與光本質上是一樣的。痛苦也不一定是髒污,有時候是養份。
常有人說,藤井風心中住著一個老靈魂。二十六歲的時候,他寫出〈帰ろう〉,有人評論他的歌詞帶有日本古代的生死觀,在佛教和漢字傳入日本之前,本地人如何看待死亡?不是恐怖,不是終結,而是回歸。回到自然,回到最初。他的歌詞有時像詩,有時像囈語,有時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但我知道,聽他的音樂有時不需要懂,只需要讓那些音符流進耳朵,然後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