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歌單:那個時代,再喜愛的歌,一輩子可能只能聽一次
每次坐別人的車,都會悄悄留意播放的歌,像掀開他們居室的一角遮簾,可窺探主人的性情、喜好或當刻心境。「咦?你居然會聽這樣的歌?」家居至少能稍為整理才容他人踏進,歌單一點開卻是素顏無可修飾,赤裸裸地昭告個人品味。
仲夏將至,我的歌單皆圍繞著這個場景萌發:某趟旅行碰上街頭的社交舞聚,雙雙對對的人們並未盛裝,穿吊帶衫與涼鞋的女士,握著民族風闊褲鬍鬚男的手,隨舞曲一遍遍轉著圈,半途笑著夾好散亂的長髮,曲調與微暗的藍天成了恆長的背景。既未有勇氣闖入一場舞,不如戴起耳機,先在腦海裏預演一次。
移居沒有海的外地,總是惦記黏熱而有海風的夏天,播到〈I Wanna Be Free〉這份執念更甚。以前覺得歌詞是情場浪子口吻,談情說愛卻不想被束縛,果然是 Swinging Sixties 的年輕人,一邊忙著舉起抗議的橫幅,一邊稚拙地抽煙和故意把牛仔褲磨出破洞,將解放與自由掛於口邊。幻想午後電台剛好播放這首歌,它的悠悠旋律,好比放長了線的風箏在海邊天際飄遠,情人鬆鬆牽著手,沙上留低不規整的足印,只延續一個暑天的戀愛,別具缺憾美。長大後再聽,卻發覺歌中藍鳥的飛行軌跡,劃出了淺淺的憂傷。"I Wanna Be Free" 曾是少年的愛情座右銘,漸漸變了成年人的自我調侃。因為成長背負的責任越來越多,再無法輕言說要自由,無憂無慮的時光已成追憶,所以只好一遍又一遍地聽歌,微笑著悼念那個夏天。
同樣是沙灘共舞,日劇《地獄占星師》裏的華爾滋底下卻飽藏心計,都拜〈Waltz of the Family〉裏滿是張力的弦樂所賜,雖優雅深情但隱隱有十面埋伏,步步進逼,令細木數子舞近了懸崖仍不自知。
追看時深深拜服稻本響創作配樂的功力,也一口氣將劇中的老歌加到歌單中。他所選的西洋金曲,彷彿令人聞到昭和銀座的脂粉、酒氣和鈔票糾纏的氣味。看第一集已被 1954 年 The Chordettes 的名曲〈Mr.Sandman〉狠狠洗腦,閉眼便是歌廳座無虛席、紙醉金迷的時代。歌詞裏是少女的祈禱 ── 求睡魔賜予她夢中情人,撫慰她的孤獨,清脆明快的旋律,令人幾乎忽略將希望托於美夢,本就是虛幻不可靠。說的是細木數子踏入五光十色的世界,憧憬幸福未來的天真,歌曲伴著火車前進的隆隆聲,也投射了日本戰後依靠美國快速復興,接連不絕的滿城燈火,照亮著人們的夢與慾望,越陷越深不捨得醒來。
再來一首很適合隨曲舞動的歌,是法國組合 Polo & Pan 的〈Canopée〉,就算聽不懂法語,一樣可感受被熱風薰得迷醉的異域風情。結他與奇幻的電子音引你到靠近赤道的森林,在枝繁葉茂的參天古樹之間,回歸人類原始純真、裸露的狀態,沒有城市生活的矯飾。掠過溪流的鳥向天飛去,你隨牠的歌聲來到了森林之巔,聽見風在樹冠的縫隙中流動。節奏的快或慢也都不重要了,擺舞原是人類的本能。
最後還是私心想把篇幅留給粵語歌 ── 〈藍色時分〉與〈黑暗中漫舞〉,兩首加起來才是我旁觀那場黃昏之舞的心情。晝夜之間有段曖昧時刻,天已不再光亮,又未真正步入黑夜,由躁動過渡至靜謐,萬物的輪廓漸漸矇朧,那便是轉瞬即逝的藍色時分。「人會走像歌總會完」,一場舞再熾烈總會曲終人散,但不必勉強延續下去,也不必過分傷感,就如王菲唱的「就算我這世界天色昏暗/至少這剎那是曾經吸引」。同是林夕的作品,他給陳奕迅的卻是堅持黑暗中漫舞,即使資質欠奉、舞步拙劣,仍然要「朝著壞了的燈泡舞著別離」跳通宵。主角卑微地求對方賞識他的舞姿,是首顧影自憐的傷感自語。不過換個角度,又有多少人是真正的舞林高手呢?弄不清轉圈的方向,在節拍之間甩了舞步,不改他們起舞的興致,從天光到天黑可能一點進步都沒有,但總比不敢邁腳的我要強。
曾聽過一個說法,以往沒有任何電子設備時,再喜愛的歌一輩子可能只能聽一次,忽然就慶幸生為現代人的幸福,能奢侈地單曲循環,直至整個夏天遠去,直至某段旋律把你醃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