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指尖消失的文字:一趟觸碰人性模糊地帶的藝術旅程


三月末的首爾,清晨五度的空氣冷得讓人瞬間清醒。為了防彈少年團在光化門的回歸演唱會,我又一次來到這座城市。雖然已是第六次踏足,但我依然刻意避開重複的觀光路線。就像這次,一大清早就鑽進了鍾路區的三清洞。

我特別著迷於這裡早晨的巷弄,陽光斜照在保留著傳統韓屋造型的建築上,畫廊與咖啡廳都低調地融入其中。那是一種極其舒適的平衡:現代設計的細節巧妙地嵌入了傳統建築的框架之中。正是這種「溫故知新」的氛圍,引領我走進了名字取自《論語》的「學古齋畫廊」。那天,我本想只是進去避一避寒風,沒想到卻在那裡經歷了一場關於觸覺、感知與人性兩面性的深刻啟發 — 那是韓國藝術家 OUM Jeongsoon 的個展《Fuzz - Tangible Incident》。

踏入展場的第一個衝擊,是來自於貼在地板上的一句話:「請觸摸」



在我們普遍的認知裡,藝術品是視覺的專屬品,是脆弱且珍貴的,我們習慣背著手、伸長脖子,保持著一種安全的距離去仰望它。但 OUM 卻打破了這層隔閡。她以探索超越視覺的感知聞名,長期關注一個問題:當視覺不再是主要的導航工具時,我們究竟該如何認識這個世界?在她的展覽中,觸摸不僅不被禁止,反而是理解作品的必要途徑。

展場中央安放了一隻大象的雕塑,旁邊的標語寫著:Explore through touch(透過觸摸來探索)。雖然獲得了許可,但當我伸出手時,身體竟本能地遲疑了。那種小心翼翼的感覺很奇怪,像是在做一件不該做的事。後來我才讀到 OUM 在訪談中提及的創作核心:她反覆使用大象作為意象,正是源自「盲人摸象」的寓言。她說:「人類的感官極其有限,我們所能體驗到的世界非常渺小。我們不可能了解整頭大象,但或許我們不應該忽視那些零碎的感知,可能這些正是通往整體的通道。」如果視覺與觸覺並非互不相干的感官,而是互相滲透的理解模式,那麼當整體樣貌難以捉摸時,身體的觸碰就成了一種更真誠、更具思考的認識形式。

而真正讓我停留最久、甚至感到內心某個角落被觸動的,是另一個關於「書」的作品。這件作品源自 OUM 在盲人學校任教多年的經歷。她提到有一次參觀學校圖書館,發現那裡有一種強烈的匱乏感。在多數家庭裡,書架總是塞滿了五顏六色的書本,但對於那些被隔絕在圖像氾濫世界裡的盲人而言,能讓他們「看見」世界的觸覺書籍卻寥寥可數。

此時,房間中央擺放著一本由藝術家親手製作的書,旁邊寫著「Please read by touch」,內裡講述的依然是盲人摸象的故事。不同的是,這本書的文字由點字與炭筆手寫交錯構成。當你用手指順著點字閱讀時,指尖的溫度與摩擦會讓脆弱的炭筆字跡逐漸模糊、甚至消失。我翻開扉頁,上頭的炭筆字寫著:「不要害怕寫著的字會被擦掉,因為這是讀這本書的唯一方法。」

那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觸摸雕塑時的恐懼。我怕犯錯,怕破壞,怕留下痕跡。但 OUM 藉由作品的消逝告訴觀者:如果我們無法一眼看盡全貌,那麼新的理解,就必須從這些反覆觸摸所留下的細微痕跡開始。唯有透過觸摸的瞬間,感知才得以展開。我讀不懂韓文點字,但指尖下的凹凸、紙張的冰冷溫度,卻蘊藏了另一種更直接的情緒傳遞。

這就是展覽最核心的提問:看見究竟意味著什麼?當眼睛睜著卻讀不懂時,我們是否真的看見了?



離開學古齋後,我不斷思考著「觸覺」與「視覺」的對立,進而聯想到我們慣於劃分的「善」與「惡」。如果連認識一頭大象都需要放下對視覺的執著,那麼我們認識一個人的時候呢?我們總急著用有限的視覺與經驗去定義一個人的全貌,標籤他是好人或壞人。但任何事情都具有兩面性,有好的一面,自然就有壞的一面;就像這本書上的炭筆字,它既是故事本身,也是注定被抹去的痕跡。

善與惡的兩面性並非對事件的否定,它反而是一種邀請 — 邀請我們像觸摸點字那樣,去撫摸人性中那些模糊、矛盾且容易消失的細節。當我們不再害怕弄髒雙手、不再害怕文字消失,才能稍微接近那個永遠無法觸及的全貌。


photo by Ruby Leung, Hakgojae Gallery

ruby me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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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不是,所以是每一個人:Moonassi 畫中的無我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