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沒有 Deadline,他可能連一部電影也完成不了。」:那個在吉卜力工作的外國人 ── 《讓全世界認識宮崎駿》
一九九六年,當史提夫‧艾伯特走進吉卜力工作室時,他不知道自己即將展開一段長達十五年的旅程。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即將成為這個日本最負盛名的動畫王國「創立以來唯一一位外國人」。
《讓全世界認識宮崎駿:一個外國人在吉卜力工作室的回憶》是艾伯特用一種帶著距離感的溫柔,記錄下這段獨特經歷的回憶錄。從哈佛商學院畢業、精通日文與中文、曾在迪士尼任職的艾伯特,因為對日本文化有所理解且熟悉歐美動畫電影市場,被吉卜力王牌製作人鈴木敏夫相中,從此成為將吉卜力動畫推向全球的關鍵人物,負責海外行銷業務。
讀這本書的時候,總覺得艾伯特像是一個站在玻璃窗外的人。他看得見裡面的人怎麼生活、怎麼工作、怎麼相處,卻始終隔著那層玻璃 ── 既親近,又遙遠。而正是這樣的距離,讓他看見了許多日本人自己都沒留意到的事。
在加入日本公司前,艾伯特對日本企業充滿期待。商學院教授們總說日本人是全世界最理想的員工 ── 刻苦耐勞、不畏工時長、為公司鞠躬盡瘁。終身雇用制和即時生產流程被視為成功典範,是日本企業競爭優勢的關鍵。然而,當艾伯特真正踏入日本職場,他大吃一驚:「所有傳聞都是假的。」他用一種不帶惡意卻銳利的方式,戳破了西方對日本企業的浪漫想像。
身為外國人,艾伯特發現自己在日本公司中擁有某種「特權」。他寫道:「外國人用日文演說,只要你發得出聲音,而且還聽起來大致像日文,就能得到很多讚譽。」台下觀眾會原諒外國人一切文化知識不足和語法錯誤,「就像成人不會預期孩童世故老成,日本人不指望一介外國人懂得日式思維的博奧玄妙。」讀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那種「被原諒」的感覺,或許正是異鄉人最熟悉的溫柔 ── 你永遠不會真正成為他們的一員,但也正因如此,他們願意對你寬容。這種不公平的優勢,讓艾伯特得以穿梭在日美文化之間,成為吉卜力與世界對話的橋樑。
書中最讓人讀得津津有味的地方,是那些關於宮崎駿的日常。「永不停下的人」這個稱呼,來自與宮崎駿合作多年的製作人鈴木敏夫。日文「Owaranai Hito」意義複雜,或許更適合翻譯為「永遠『未完成』的人」。艾伯特解釋:「這隱約呼應宮先生對作品的感受 ── 他總認為作品尚未完成。若非業界營運和上映時間的期限壓力,他可能連一部電影也完成不了。」
艾伯特回憶,當他觀看 NHK 紀錄片《永不停下的人:宮崎駿》時,深深感受到片中捕捉的正是他在吉卜力工作的日常。「鏡頭視角根本是我的視角」,連清晨在廚房邊喝咖啡邊與宮崎駿交談的場景,他都記憶猶新。那些在吉卜力工作的日子裡,泰半都在那裡辦公。這些細節拼湊出的宮崎駿,不只是一代動畫大師,更是一個有血有肉、會焦慮會猶豫、需要被 deadline 追著跑的創作者。而正是這樣的他,才能創造出那些讓全世界著迷的故事。
「翻譯是門大學問」 ── 艾伯特反覆強調這一點。身為同時精通日文、中文和英文的語言高手,他深刻體會到將宮崎駿作品轉換成另一種語言的困難。《幽靈公主》的英文版劇本翻譯及配音監督過程,就是一場文化戰爭。如何讓西方觀眾理解日本神話中的「神靈」?如何傳達日語中微妙的敬語關係?如何在保留原作精神的同時,讓對白聽起來自然?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只有不斷的嘗試與妥協。
書名雖然聚焦在「讓全世界認識宮崎駿」,但這也是一個關於「歸屬」的故事。一個外國人如何在傳統日本企業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如何在文化夾縫中生存並發揮價值?我忽然意識到,所謂「全球化」從來不是單向的輸出,而是一場又一場的對話與協商。每一部吉卜力電影能夠在不同國家上映,背後都有無數像艾伯特這樣的人,在看不見的地方努力著。
從初次踏入吉卜力工作室的陌生,到成為《風起了》中神祕的德國人卡斯托普的原型,甚至受邀為日文版配音 ── 這段緣分早已超越單純的工作關係,成為他生命的一部份。到「歸於塵土」這一篇章,既是對吉卜力創始成員離去的感嘆,也象徵著一個時代的結束。但正如宮崎駿從未認為作品真正「完成」,艾伯特與吉卜力的故事,也將隨著這本書的誕生,繼續在人們心中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