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想想,你正在拿什麼資訊餵養你的心智。」:在絕望時代讀《人慈》
人類橫跨二十萬年的歷史,當中到底蘊含著多少的善與惡?
荷蘭作家羅格·布雷格曼(Rutger Bregman)於著作《人慈:橫跨二十萬年的人性旅程,用更好的視角看待自己》中提出,人類社會本質上是由合作、同理和善意所驅動的,他透過文字輕柔地提醒,在這個充斥著戰亂、不安與對立的時代,或許我們一直在用錯的視角,去看待人性與世界。
長久以來,我們被兩種極端的觀點所拉扯:一是霍布斯(Thomas Hobbes)認為人類在自然狀態下充滿競爭與猜忌的「性惡說」,二是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描繪高貴野蠻人的「性善說」 。然而,布雷格曼認為這兩者都是偏離現實的極端。他提出了一個更具說服力的中間立場 ── 我們都是「幼犬人」(Homo puppy) 。
什麼是「幼犬人」?就像狗相較於狼,保留了幼狼的友善與玩耍特質,人類在演化過程中,也保留了幼年猿類的社會性與同理心。這讓我們得以超越體格更強壯的尼安德塔人,透過群體協作存活下來 。這種與生俱來的良善,其實一直深植於我們的基因之中。
布雷格曼為了證明他的論點,逐一推翻了那些長期以來被用來證明人性邪惡的經典案例。然而,如果人性本善,又該如何解釋那些慘絕人寰的戰爭與屠殺?布雷格曼便大膽地直面了這個最棘手的難題。
他在引用二戰期間的數據時發現,絕大多數的士兵,在戰場上根本沒有開槍。美國二戰歷史學家馬歇爾(S.L.A. Marshall)的研究指出,大部分士兵即使面對生死關頭,也會本能地抗拒殺害同類。他們會裝填子彈、做出戰鬥姿態,卻刻意避開扣下扳機的機會 。原來在最極端的處境裡,人的本能不是殺戮,而是遲疑。
那麼,納粹德軍為何如此驍勇善戰?答案亦非我們所想像的狂熱意識形態(反猶主義或納粹洗腦),而是更單純、更人性化的東西 ── 同袍之情。士兵們願意浴血奮戰,是為了保護與自己緊密相連的戰友 。
如同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提出的「邪惡的平庸性」,邪惡往往不是由魔鬼所為,而是由那些隨波逐流、只對身邊小圈子負責的普通人所造成,他們會被侷限的同理心所綁架,進而對「圈外人」漠不關心甚至施加暴行。
當然,《人慈》也並非毫無爭議的。批評者認為布雷格曼在論證上有「摘櫻桃」(cherry-picking)之嫌,選擇性地使用有利於自己論點的證據,並忽略了人性的複雜性 。確實,我們無法否認世界上存在著惡意與殘酷,人類也絕非天使。
人性不是純粹的白,也不是純粹的黑,這本書的存在並非要我們盲目地相信世界是完美的,而是讓我們嘗試去校準看待世界的視角。長久以來,我們被餵養了太多災難與混亂的畫面。演化心理學告訴我們,這是因為我們的大腦天生對危險更敏感,但這亦造成了巨大的認知偏差:我們以為世界比實際更糟。
布雷格曼說,問題不應該是「如何讓人變好」,而是「如何形塑一個人們會自己選擇變好的社會」。而我們能做的,或許只是從選擇相信開始,相信這個世界,比我們以為的,要善良一點點。
你相信什麼,你就會看見什麼。「人慈」拆解了英文的「Humankind」,既是「人類」,也內含了「仁慈」。在這個動盪不安的年代,我們需要的或許正是這種務實的樂觀主義,相信這趟橫跨二十萬年的人性旅程,最終的落腳處,不是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