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龍一與他的終章 ── 《我還能再看到幾次滿月?》


一直覺得,坂本龍一是個氣場很強大的人。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強勢,而是一種從容的、篤定的氣場。明明是世界級音樂家,卻又沒有架子,謙和平易。也許,一個真正有文化底蘊的人,往往就是這樣,愈深邃,愈安靜。

他最後的自傳《我還能再看到幾次滿月?》,是他上一本隨筆《音樂使人自由》後十多年的人生紀錄,包括他得了口腔癌,後來又得了大腸癌,並先後轉移至肺部及淋巴。書的筆風有點俏皮,和真人給人的感覺不太一樣 ── 他會調侃地抱怨醫生說的話,也會碎念醫院的食物有多難吃。這些瑣碎的日常,因為是出自他的視角,忽然變得很有趣。



書名《我還能再看到幾次滿月?》出自電影《情陷撒哈拉》,坂本龍一在書中寫道,2022 年迎來古稀之年的他,時常會想起這句話。在片尾,原著小說作者 Paul Bowles 緩緩念出:「因為不知死何時將至,我們仍將生命視為無窮無盡、取之不竭的源泉。然而,一生所遇之事也許就只發生那麼幾次。目睹滿月升起的時刻又還能有多少次呢?或許最多還能看見二十次。但人們總是深信這些機會將無窮無盡。」坂本龍一說,他三十多歲參與電影配樂時,對這段話並沒有太多感觸,但患癌之後,他開始不得不坦然面對自己的生命終點。後來他在 2017 年的專輯《async》中創作了一首〈Fullmoon〉,邀請不同國籍的藝術家用各自的母語朗讀這段話。

所以這本書從一開始就不是普通的回憶錄。2020 年 12 月,醫生對他說:「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壽命就只剩半年。」但在那一天來臨之前,他還有話必須要說。書中的第一章「與癌共生」,讀來最讓人心疼,卻也最讓人佩服。坂本龍一坦誠地寫下被宣告剩餘生命,隔天的線上演出,後來被收錄為《Ryuichi Sakamoto: Playing the Piano 12122020》,那首被演奏過無數次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在當刻的琴鍵下彷彿多了些什麼,卻沒有人知道音符背後,他正經歷著怎樣的至暗時刻。

在被推進手術室之前,他跟家人揮手說「我進去啦」。明明是非常痛苦的過程,他卻能正面地面對 ── 就連手術後短暫的「譫妄症」(一種突發性的、暫時性的大腦功能障礙,通常發生在住院、重大手術後或重病患者身上),也讓他驚嘆人類大腦的結構,彷彿從最脆弱的地方生出了一種學者的好奇。

這本書還記錄了他對社會運動的投入。2011 年東日本大地震那天,他正好在東京。之後核電廠發生氫爆,這是他從 90 年代就開始抗議核能時所預見的「最糟事件」。他拜訪災區,幫忙募款 ── 當災民需要木造臨時房屋時,他代表組織「More Trees」(坂本龍一於 2007 年創立的森林保護團體)宣布要負責籌募所有經費。這場災難也讓他深刻體悟到:凡是人創造的東西,都會有毀壞的一天,人類真的敵不過大自然。他甚至開始反思,在大自然面前,「藝術」又算什麼?那種無力感,真實而坦誠。

但這本書最動人的地方,或許就是它真實地記錄了一個人如何活到最後一刻。書末收錄了鈴木正文撰寫的「代後記」,以旁觀者的視角,記錄了坂本龍一人生最後的時光。坂本龍一臨走前,曾去信東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等人,抗議明治神宮外苑的再開發計劃,還親手確認了自己的葬禮播放清單。鈴木正文最後一次見到他 ── 前一夜正好是滿月,那輪燦爛的月亮,後來成為這本書最溫柔的註腳。

印象很深的一段是,他說:「夏目漱石因為罹患胃潰瘍而死的時候也才四十九歲。相比之下,即使我在發現癌症時的 2014 年就以六十二歲身亡,也算是非常長壽… 我所尊敬的音樂家們直到臨終前都持續寫著曲子。我希望能像敬愛的巴哈和德布西一樣創作音樂,直至最後一刻。」他也的確做到了。在生命的最後兩年,他的身體狀況已無法再進行實體的現場演奏和錄音,於是他在病床上用手機錄音、用合成器慢慢編織出最後的專輯《12》 ── 每一首曲子都以創作的日期命名,像一本音樂日記,無聲地記錄著他在病痛中仍不願意放下音符的那些日子。

他離世後,社群帳號上只留下一句話:「藝術千秋,人生朝露。」坂本龍一過世時七十一歲,以現代醫學來說還很年輕。但他活過了非常精彩的一生。除了音樂事業,他還閱讀了大量書籍,參與過很多經典電影的製作,也堅定地支持反核和環保相關的社會運動。在生命的縫隙裡,他始終沒有停止吸收、感受與思考。

「我在住院時,特別慶幸自己是個音樂人。」他的文字,就像他的音樂,溫柔而婉約,平靜而有力量。讀第一遍,能感受到字裡行間的細膩;讀第二遍,更能細細品味到那份深沉的詩意。就像即使人已經不在了,月光還是會繼續照下來。


Jay Chow

I’ve never seen a perfect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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