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庸之惡的反面,不是英雄主義,而是思考 ── 米爾格倫實驗
「當回顧人類漫長而晦暗的歷史時,會發現以服從之名所犯下的可怕罪行,遠遠多於被冠以反叛之名的罪行。」英國作家 C. P. Snow 所說的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個讓人不安的問題:如果一個普通人接到命令,要他傷害另一個無辜的人,他會服從嗎?
1961 年的耶路撒冷,某場審判的被告席上,坐著一個戴著厚框眼鏡、看起來像個普通公務員的男人。他叫 Adolf Eichmann,是納粹「最終解決方案」的主要執行者之一,負責將數百萬猶太人送進集中營。他的辯護詞很簡單:「我只是服從命令」。哲學家 Hannah Arendt 在旁聽審判後,提出了一個概念 ── 「平庸之惡」(邪惡不一定源於魔鬼般的動機,而可能源於盲目服從、不加思考地執行命令)。她認為,Eichmann 不是一個狂熱的反猶主義者,不是天生的怪物,他只是一個平庸的人,他的惡,來自於「不思考」。所以,普通人真的會在權威的命令下,做出違背良心的事嗎?猶太裔社會心理學家 Stanley Milgram,想用實驗找到答案,也就是那著名米爾格倫實驗(又稱權力服從研究)。
他在同年 7 月於耶魯大學開始了實驗。他在報紙上刊登廣告招募志願者,來參加的人形形色色,年齡從 20 歲至 50 歲不等,包含各種教育背景,從小學畢業至博士學位都有,但都是和你我一樣的普通人。
實驗設計得很巧妙 ── 實驗小組告訴志願者,這是一項關於「體罰對於學習行為的效用」的實驗,志願者將抽籤決定誰當「老師」、誰當「學生」。然而,「學生」事實上是由實驗人員所假冒的。「學生」會被綁在椅子上,手腕上貼著電極;「老師」則被帶到隔壁房間,坐在一台機器前面。機器上有一排開關,從 15 伏特開始,每隔 15 伏特遞增,最高可達 450 伏特。(開關旁邊標著:輕微電擊、中等電擊、強烈電擊、劇烈電擊、危險 ── 高強度電擊… 最後兩個開關,只標著紅色的「XXX」)。研究員告訴「老師」,每當學生答錯問題,就給對方一次電擊,每次錯誤,電壓要提高一級。如果「老師」猶豫了,站在旁邊的研究員會平靜地說:「請繼續」、「這個實驗需要你繼續進行,請繼續」、「繼續進行是必要的」、「你沒有選擇,你必須繼續」。
預測顯示,幾乎沒有人會服從到底,但實際結果卻遠超預期,揭示在權威指令下,多數人都會違背自身良知執行危險指令,包括對一個陌生人施加足以致命的電擊。
Milgram 後來做了許多版本的實驗,試圖找出「什麼會讓人拒絕服從」。他發現,當「老師」和「學生」在同一房間、能看見對方時,服從的人大幅減少。如果需要身體接觸,服從的人更少。當受害者近在眼前,當他們的痛苦清晰可見,人們更難說服自己「只是在執行命令」。他也發現,當命令透過電話下達時,服從的人遠少於面對面下達的時候。權威的距離越遠,人們越容易反抗。而當下達命令的只是一個普通文員、而非穿白袍的研究員時,服從的人更是寥寥無幾。最關鍵的發現是:當有其他人率先反抗時,絕大多數人都會跟著拒絕。一個人站出來說「不」,就能打破整個服從的魔咒。
他的實驗後來在許多國家被重複。法國、波蘭、德國… 結果竟驚人地一致。這不是某個民族的問題,不是某個文化的問題,而是人類共同的脆弱。換句話說,「平庸之惡」不是納粹的特產,它就在你我身邊,在任何一個人類社會,它都可能發生。歷史上的大規模暴行,往往不是少數狂徒的瘋狂,而是無數普通人選擇「服從」,不經思考地參與其中的。平庸之惡的反面,不是英雄主義,而是思考,是每一次按下按鈕之前,問自己一句,我到底在做什麼,我還有沒有別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