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語故事 三十一:愚者的國度 ── 天女木蘭


某個深夜,他又聽見了樓上傳來搬動傢俬的聲音。

不是第一次了。自從兩個月前有人搬進去,那些凌晨兩點的拖拽聲、撞擊聲、偶爾夾雜著壓低的哭聲,就像某種無法根治的慢性病,每夜準時在他天花板上方發作。他試過戴耳塞,試過戴耳機聽白噪音,也試過用枕頭摀住整張臉,全都沒用。

那天晚上的聲音特別大,像是有人把整張桌子掀翻了。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數到第十七次撞擊聲之後,終於爬了起來,穿著拖鞋走上樓。他站在那扇門前,舉起手,停了三秒,然後敲下去。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女人站在門後,臉色蒼白,眼窩凹陷,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鑰匙,又看了一眼他腳上的拖鞋,沒有說話。

「你… 需要幫忙嗎?」他問。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他就知道自己有多蠢。一個獨居男人,凌晨兩點,出現在陌生女人的家門口,問她需不需要幫忙。任何有正常判斷能力的人,都會立刻關上門,又或者直接報警。可是她沒有。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他開始覺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解釋一下。

「我是樓下的住戶,」他說,「你的地板… 就是我的天花板,我聽到聲音有點大,所以…」

「所以你就上來了?」她的聲音很啞,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

「…對。」

她低下頭,似乎在思考這句話的荒謬程度。然後她把門開大了一些,側過身,讓他進去了。屋裡很亂,不是那種剛搬家的亂,而是一種… 停滯的亂。衣服堆在椅子上,碗盤疊在水槽裡,茶几上有一個倒扣的相框… 窗簾緊緊拉著,空氣中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悶。牆角倒著一張斷掉一隻腳的桌子,大概就是剛才那個聲音的來源。她沒有解釋,他沒有問。

他站在客廳中央,不知道該坐下還是該離開。他不認識這個女人,不知道她叫什麼、做什麼工作、為什麼會在凌晨兩點摔桌子。他只知道她的地板是他的天花板,而那個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人在求救。

「你不怕我?」她瞇起眼睛。

「怕你什麼?」

「怕我是瘋子,怕我半夜砍人,怕我其實是個陷阱,你一進來門就會在身後鎖上。」

他沒有正面回應這個問題,只是默默地把那摔斷的桌子搬到角落,並在廚房裡找到一個乾淨的杯子,倒了杯水,放在她旁邊的茶几上,然後準備離開。

「你為什麼要做這些?」她問,語氣裡沒有感激,只有困惑。

「因為我希望我的天花板明天還是好好的。」他說,「如果你把房子拆了,我會很困擾。」她沒有再說話。他走的時候,把門輕輕帶上,沒有回頭。

後來他才知道,她的未婚夫在不久前去世了。那個倒扣的相框裡,是他們的合照。她沒有辦法把那張臉翻過來面對自己,也沒有辦法把它收進抽屜,只能每天把它翻過去,再翻過來,再翻過去,像某種永遠不會結束的儀式。

那些深夜的聲響,是她一次又一次把房間裡的東西摔壞,再撿起來黏好,再摔壞的循環。她試過吃藥,試過看醫生,試過所有別人告訴她的方法,可是半夜醒來的時候,她還是覺得自己像是被挖空了。

偶爾,他會在聽見樓上傳來聲音的時候,帶著一杯熱茶上去敲門。他們不怎麼說話,他只是坐在梳化的一角,喝茶,滑手機,有時會在她摔東西前淡淡說一句「那張桌子挺貴的。」她會停下來,瞪他一眼,然後莫名其妙地笑出來。

這種日子持續了好幾個月。後來有一天,他聽見樓上安靜了,不是那種刻意的安靜,而是一種… 通透的安靜。他帶著茶上去敲門,發現門沒鎖。她站在陽台上,窗簾拉開了,陽光照進來,把整個客廳染成淡金色。她轉過身來,逆光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那時候開門讓你進來,不是因為我相信你。」

「那是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不在乎了。就算你是壞人,也無所謂了。」

他沉默了幾秒。

「但你不是。」她說。

他想了想,說:「我只是比較懶。當壞人太累了。」

她又笑了。這一次的笑不一樣,像是一扇關了很久的窗,終於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透進了一點風。

「我要搬走了。」她說。

他點點頭,把那杯茶放在茶几上。

「謝謝你。」這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搬走之後,樓上換了新住戶。新鄰居很安靜,他再也沒有在深夜聽見任何聲音。有時候,他會想起那個女人。他沒有拯救任何人,沒有改變任何事,甚至連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說過,他只是在那些深夜,帶著一杯熱茶,安靜地坐在那裡。

有些善良,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被記得才存在的,在所有人都學會明哲保身的國度裡,正是這些愚者的腳步,讓那些正在墜落的靈魂知道,墜落和疼痛一樣,都是可以止住的。

幾年後,他收到了一張明信片,沒有署名,沒有地址,只寫了一句話:「我後來種了一盆花,它活過了冬天。」


關於 天女木蘭

古代遺留的頻危植物,作為在第四紀冰川時期倖存的「植物活化石」,象徵著不畏嚴寒的生命力。花語為善良、勤勞、貞潔、美麗、高貴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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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y Chow

I’ve never seen a perfect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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