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恐怖的不是被迫馴化,而是下意識的「自我馴化」


說到「爛好人」,你會想到些什麼?職場裏唯唯諾諾的人?朋友間的 People Pleaser?還是情侶間不斷為對方妥協的人?爛好人在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可能你會想:這樣的爛好人只懂討好別人,因為害怕被討厭而不斷出賣自己的主體性。你的心底裏,是不是也隱隱有一種看不起這些「沒有勇氣被討厭」的人的心態?

但如果我跟你說,這班我們以為的「爛好人」,才是那些自以為「主體性極強」的人最需要學習的對象,你會覺得我是在說歪理嗎?

 

我自問是一個「主體性極強」的人。我一直以為「忠於自己」、「守護邊界」,把所有刺耳、不合聽的說話都當成是對我領地的入侵,我本以為封鎖了那些他者,就是我所追求的自由。殊不知,我早已跌入了一個陷阱:在團體或親密關係中,我因為過強的主體性,產生了一種隱性的傲慢與自我中心。

最近讀到哲學家哈伯瑪斯(Jürgen Habermas)提出的「生活世界被系統殖民」(Colonization of the Lifeworld)。他發現現代人的冷漠與疏離,很大程度是因為我們被冰冷的「工具理性」所操控,我們習慣用「計算」來審視身邊的人:「認識他對我有沒有幫助?」、「這段關係性價比高不高?」。當一切都變成功利與回報的算計,溫柔就變成了危險的成本。為了不被別人計算,我們穿上高冷的盔甲,選擇先一步變得冷漠,甚至把防禦當成了強大。

當我注意到自己引以為傲的「強大主體性」,最終只是讓我對身邊的人事變得冷漠與防禦時,我才驚覺自己早已被這個功利體制所馴化,最恐怖的,不是被迫馴化,而是不知不覺間的「自我馴化」。深入自問後我才發現,原來我是因為害怕受傷,才建立起極高的防禦高牆,把自己的共情與同理心悄悄藏了起來。用冷漠作為盾牌,以為自己贏了,其實只是不敢面對脆弱的自己。面具戴久了,連自己都騙過了。 

於是,我開始重新觀察身邊那些被稱為 People Pleaser 的人,想看看這班對關係依然保有熱誠的人,究竟是怎樣活的。我發現了他們的共通點:他們放下了對「分對錯、贏爭辯」的執著。在關係中,他們願意放下自己的 Ego,因為他們明白與人的真誠連結(溝通理性),遠比「證明自己是對的」更有價值。他們極具心理彈性,懂得為別人設下落台階,擁有極高的容納力,能包容他人的不完美與情緒,成為關係中不可或缺的潤滑劑。 

當然,病態的「討好」是出於恐懼 ── 因為害怕被討厭而無底線地奉獻,那是一種失去自我的被動奴役;但另一類高階的「柔軟」,卻是源於內在極致的覺察與強大。我恍然大悟:真正的強大,從來不是像石頭一樣堅硬不摧、處處防禦,而是像水一樣能包容萬物。

這正如李小龍所說的 "Be water, my friend",亦如道家哲學中的「上善若水」與「守柔曰強」。堅硬的東西往往最易折斷,唯有柔軟才能綿延不絕。過去我以為的強大,只是築起堅硬的城牆,讓自己成為防禦念頭的奴隸;而道家講的「守柔」,不是懦弱無能,而是「放下了小我,才能容納整個世界」。

我們向「爛好人」學習,絕不是要失去底線、任人踐踏;而是要在擁有強大主體性的同時,擁有「主動選擇柔軟的自由」。一個懂得在適當時候放下防禦、主動選擇溫柔的主體強者,才是真正無堅不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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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anda Ma

以思考度日,於文字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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