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語故事 三十四：她不想變成母親，卻發現自己正在走同一條路 ── 菊苣
她叫薊。
她的母親說，取這個名字，是因為生產那天，醫院窗外的野地上開滿了紫色的花。護士說那是雜草，母親卻覺得好看，於是就這麼定了下來。
薊是一種很矛盾的植物。它的花看起來很溫柔，但葉子邊緣長滿了刺，摸上去會痛。小時候她不懂，為什麼一朵花要長刺？母親聳聳肩說：「大概是因為它太容易被摘走了吧。」
她長大後，發現自己也是這樣的人。花總給了別人，刺卻全留給自己。朋友都說薊是一個沒脾氣的人，她永遠在笑，永遠在說「好啊」，永遠在別人需要的時候出現。她記得每個朋友的生日，記得誰對酒精過敏，記得誰的母親剛動完手術。在她的大腦裏，密密麻麻地塞滿了別人的事。
她很少提起自己的事。
有一次，同事問她週末做了什麼，她只說：「沒什麼，在家休息。」其實那個週末她幫一個朋友搬了家，又幫另一個朋友照顧了兩天貓，還抽空去醫院陪一個不太熟的親戚做檢查。她的週末比上班還忙，但她覺得說出來好像是在邀功。
她也談過幾段戀愛，每次都是同樣的走向 ── 她總是很快地投入，很快地把自己調整成對方喜歡的樣子。她去看對方喜歡的電影，聽對方喜歡的音樂，吃對方喜歡的餐廳，她以為這樣就是愛。
然後，男友會對她說：「你可不可以不要什麼都順著我？」
她愣住了，說：「你不是喜歡這樣嗎？」
「我是喜歡，」他說，「但我有時候會想知道你真正想要什麼。」
她想了很久，發現自己答不出來。她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電影，不知道自己想吃什麼，不知道自己週末想去哪裡，她只知道別人喜歡什麼，需要什麼。
分手後，她一個人去了海邊。那是她第一次獨自遠行。她坐在沙灘上，看着海浪來來回回。旁邊有一對情侶在拍照，女生笑着說：「你幫我拍好看一點啦。」男生說：「你本來就好看。」她看着那個女生，突然覺得有一點羨慕。不是羨慕她有男朋友，而是羨慕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她想要一張好看的照片，就這麼簡單。
而她呢？她想要什麼？她想了很久，最後得出來的答案卻讓她有點想哭。她想要… 有人告訴她，她不用做任何事，就已經足夠了。不是因為她幫了誰，不是因為她付出了什麼，不是因為她是一個「好人」，只是因為她是她。
那個深夜，她一個人窩在窗邊，突然覺得這一切很荒謬。為什麼她的存在需要透過付出才能被證明？她想起小時候，母親總是在忙。忙着照顧她和弟弟，忙着打理家務，忙着應付親戚。母親從來沒有說過「我累了」，母親只會說「沒關係，我來」。有一次她問母親：「你會不會覺得很累？」母親笑了笑，說：「習慣了。」她當時不懂那三個字有多重。現在她懂了。「習慣了」的意思是，我已經忘記自己可以不用這樣活。
她不想變成母親那樣，但她發現自己正在走同一條路。
隔天，她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朋友約她週末吃飯，她看着訊息，手指停在鍵盤上。她原本想打「好啊」，但最後她打了：「這週末我想休息，下週再約好嗎？」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很快。她盯着螢幕，等着對方回覆。對方回了一個貼圖，說：「好啊，你好好休息！」就這樣。沒有失望，沒有生氣，沒有離開。她把手機放下，躺在沙發上，看着天花板。她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但其實她只是說了一句「我想休息」。
她想起海邊那個女生，也許，她也可以試着說出自己想要的東西。也許她可以試着在別人問「你想吃什麼」的時候，不再說「隨便」，而是說「我想吃蛋包飯」。也許，她可以試着讓自己的花，只開給自己看。
後來，她在陽台上種了一盆植物。不是薊，也不是什麼特別的花，只是一盆薄荷。薄荷很好養，不需要太多照顧，但它會一直在那裡，安安靜靜地長著。她每天早上出門前會摘一兩片葉子，泡在水裡，看著那片葉子在水中慢慢舒展開來，然後她會想起母親說的那句「大概是因為它太容易被摘走了吧」，但她現在知道了，花長刺不是為了拒絕世界，而是為了保護自己；而保護自己，從來都不是自私。
她還是那個會對朋友好的人，只是現在，她會先問自己：「我還好嗎？」如果答案是「不太好」，她會說：「我很在乎你，但今天不行。」這句話，她練了很久才學會，但她終究是學會了。
有一天，她在路上看到一朵紫色的花。她停下來，看了很久，她不知道那朵花叫什麼名字，也不確定它是不是雜草，但她覺得，它開得很漂亮，而這樣，就夠了。
關於 菊苣
一種兼具觀賞、食用與藥用價值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原生於歐洲與地中海地區。菊苣的花朵非常脆弱，通常在清晨盛開，到了下午便會凋謝，因此在不同文化中，擁有多層次的意涵，像是「堅韌與力量」、「無私」、「放手且不求回報的真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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