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過後不會逆轉為快樂,反而將迎來更深沉的慘痛。」:藤本樹的瘋狂與治癒


藤本樹的作品,總是不受控又偏離常規,危險之餘,卻又迷人。有人說他是「神經病」,有人奉他為「天才」,更多人被他弄得又哭又笑,最後只擠出了一句:「我到底看了什麼?」然而,正是在這些看似胡鬧的爆炸與荒誕的情節背後,藤本樹為我們打造了兩面鏡子 ── 一面映照出創傷的殘酷,一面折射出治癒的可能。而貫穿這兩面鏡的,是他的創作哲學:「悲傷情節過後不會逆轉為快樂,反而將迎來更深沉的慘痛」。


《鏈鋸人》的主角淀治,大概是少年漫畫史上最「不成器」的主角。他不懂什麼叫做夢想,只知道自己餓得快死;他沒有遠大的抱負,只想摸女生的胸部、吃塗了果醬的麵包。像這樣一個意志不堅且好色的少年,在傳統少年漫畫的調性裡,可說是異常的存在。

但藤本樹的殘酷之處,恰恰在於他用淀治的平凡,掩蓋了這個世界的血腥。第一話便透露淀治父母雙亡,被黑幫壓榨、被迫賣器官… 連活下去都成了一種奢望。他不是樂觀,只是沒有時間耽溺於不幸,因為對他來說,活著本身就已經耗盡了全力。然而,這亦成為了他面對創傷的唯一武器。當搭擋早川秋因為家人被槍之惡魔殺害而活在復仇的執念中時,淀治用一場「踢蛋蛋競賽」讓他第一次放聲大笑;當帕瓦犧牲前問他「就那麼捨不得老子嗎?」,淀治第一次坦承「捨不得啊」,眼角泛起的淚光,比任何煽情的告別都更令人心疼。

藤本樹從不給予廉價的希望。他在法國受訪時表明,他的作品有意區別於傳統少年漫畫 ── 悲傷情節過後不會逆轉為快樂,反而將迎來更深沉的慘痛。淀治最終學會了哭,但學會的代價,是失去所有他愛的人。早川秋被復仇吞噬,帕瓦為救他而死,連真紀真 ── 那個他曾經渴望觸摸的女人 ── 最終也只能親手殺掉。

如果說《鏈鋸人》的瘋狂是向外擴散的衝擊波,那麼《再見繪梨》的瘋狂,則是向內塌陷的黑洞。主角優太被臨終的母親要求拍下她最後的模樣,卻在紀錄片結尾,選擇從道別的現場逃跑,用一顆炸掉醫院的鏡頭作為收尾。毫無意外,這部「爛片」被所有人唾棄 ── 除了繪梨。所以,那場「爆炸」究竟代表什麼?有人解讀為優太面對傷痛的逃避,有人看見他對「真實」的叛逆,有人認為這是他與重要之人告別的方式。而藤本樹高明的地方在於,他讓爆炸成為了一種開放式隱喻 ── 它既是摧毀,也是創造;既是逃避,也是面對,是賦予傷痛意義的瞬間。傷痛並未消失,只是被轉化為另一種存在的方式。

「無論多少次忘記,我都能一遍遍回想起來。」繪梨作為「吸血鬼」的設定 ── 每二百年死亡一次、清零記憶重生… 看似奇幻,實則精準比喻了創傷的本質。我們會遺忘,會復原,會以為自己已經痊癒,但當熟悉的場景再次浮現,所有的痛楚都會重新甦醒。悲傷過後不會逆轉為快樂,它只會在遺忘與記憶的輪迴中,一次次以不同的面貌歸來。

有評論指《再見繪梨》全篇以「電影中的電影」結構模糊了現實與虛構的界線,讀者永遠不確定自己看到的是「真實」還是主角的「剪輯」。但或許,這正是藤本樹想提問的 ── 在回憶傷痛時,我們真的有義務記得「真實」嗎? 還是說,我們有權力把記憶剪輯成自己能夠承受的版本?

藤本樹作為創作者,既能在短篇中給予讀者擁抱,又敢在長篇中親手摧毀一切。但無論是「治癒」還是「發病」,他的作品始終圍繞著同一個核心 ── 人如何與創傷共存。從《驀然回首》到《再見繪梨》,藤本樹的短篇總是溫柔得不像話。它們探討創作者之間的羈絆、面對逝者的方式、藝術如何成為生存的理… 這些主題雖然沉重,卻總能給人一種奇異的安慰。而在《鏈鋸人》這樣的長篇中,他得以展開更龐大的命題 ── 如果世界本身就是殘酷的,如果悲傷過後只會迎來更深的慘痛,人該如何活下去? 淀治的答案很簡單,就是像個笨蛋一樣活下去。不去追問意義,不去糾結傷痛,只抓住眼前那一點點微小的快樂。藤本樹筆下的角色,總是用最笨拙的方式面對傷痛。他們不會漂亮地告別,不會適當地悲傷,但正是這樣的笨拙,才讓我們釋然了一些,對吧?


Jay Chow

I’ve never seen a perfect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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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一輩子只夠做好一件事 ── MAPP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