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全世界都說你是假的,你還是你嗎? ── Tablo


最近很喜歡聽 Tablo 的 podcast《Hey Tablo》。他在節目裡聊育兒、聊行業的荒謬、聊那些「明明很努力卻覺得自己不夠好」的瞬間,語氣總是帶著一種歷經風浪後的鬆弛,不是因為傷口癒合了,而是因為他學會了怎麼和傷口一起呼吸。然後我才想起來,這個男人經歷過的事情,遠比 podcast 裡任何一個故事都要沉重。

說來有趣,他如今在年輕世代眼中,某程度上更像一個 YouTuber。他在鏡頭前和 BIGBANG、BTS、Stray Kids、CORTIS 等不同世代的音樂人聊天、碰撞,有人甚至不知道他其實是一位 Rapper、一位製作人,是韓國嘻哈組合 Epik High 的隊長。對我來說,最初認識 Tablo,是 2007 年他參與了 Samsung 組成的限定樂團 Anyband。那時的成員名單放在今天看依然華麗:BoA、東方神起的金俊秀、爵士鋼琴家陳寶拉,以及負責饒舌與詞曲的 Tablo。

他們為 Samsung Anycall 創作了一首〈Talk Play Love〉,MV 長達九分鐘,講述一個被「Big Brother」式政權監控的城市,人民被禁止「對話、玩樂、愛」,而四個年輕人透過手機組成秘密聯盟,用音樂喚醒群眾。以 2007 年的 K-pop 標準來說,那支 MV 的概念走得非常前 ── 反烏托邦、科技團結人心、地下廣播,放在今天也不過時。那時候的 Tablo,是站在流行文化最前線的創作人,沒有人會質疑他是不是真的在韓國樂壇有一席之地。然後,2009 年來了。

一場由嫉妒點燃的獵巫

Tablo 擁有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履歷 ── 史丹佛大學英語文學學士及創意寫作碩士,以僅僅三年半的時間完成雙學位。然而這份優秀,卻將他推入了一場長達數年、幾乎毀滅他人生的網路獵巫。2009 年,韓國社會掀起一股追查假學歷的風潮。有網友開始質疑 Tablo 的學歷,理由僅僅是「好學歷的人何必當歌手」的傳統偏見。一個名為「向 Tablo 要求真相」(타진요,Ta真要)的 Anti-fan 網站迅速成立,主導者是一個網路 ID 為「whatbecomes」的網友。這場質疑迅速演變成失控的網路獵巫。網站短時間內吸引了數以十萬計網友加入。他們對 Tablo 展開瘋狂的人肉搜索,公開他與家人的所有個資,Tablo 的哥哥和妹妹的學歷也遭到質疑。他們不僅否認證據,更不斷升級攻擊,在他們的敘事裡,Tablo 的履歷是假的,家人是假的,連他的存在本身都是假的。



荒謬的自證之路

為了平息風波,Tablo 被迫進行一場荒謬的自證。他公開了史丹佛大學的成績單和入學證明,甚至獲得了校長的親自證明。他還跟隨 MBC 電視台節目組遠赴美國史丹佛大學,在鏡頭前採訪老師、同學,現場重新列印成績單。然而,質疑者拒絕接受一切證據,聲稱連這些文件也是偽造的。他曾無奈地說:「剛開始我不想解釋,因為我沒有說謊。但後來想,如果我不公開資料,連我家人的安全也無法得到保障。」那一刻,Tablo 坐在校園樹下的長椅上,終於忍不住哭了。他說:「我哭泣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怨恨…… 只是因為太多情緒複雜到難以承受,因為無法理解這一切。」事態的荒謬程度甚至驚動了青瓦臺。時任韓國總統李明博公開表示:「這個年輕人受到了委屈。」警方介入調查後,證實 Tablo 的學歷完全真實。後來,Tablo 對 22 名造謠者提告。2012 年,首爾中央地方法院判處兩名主導者 10 個月有期徒刑,且判決後立即執行,其餘多名被告則獲緩刑。Tablo 事後透露,攻擊者中竟有他以為是朋友的現役知名藝人,只是他選擇不公開他們的名字。


創傷的回聲

這場風波迫使 Tablo 中斷活動多年,留下了無法抹去的心理創傷。他坦言自己多年來深受冒牌者症候群困擾,長期生活在巨大的焦慮中。最沉重的打擊發生在 2012 年。他的父親在此期間因肝癌復發離世。Tablo 後來在節目中坦言:「父親是因為我而去世的。原本已經完全康復,但卻因為我的事情而復發,最終去世。」他說:「感覺就像公眾殺死了我的父親。」

多年後,隊友們用一種獨特的方式幫助他面對創傷。2025 年,Epik High 因 YouTube 頻道突破百萬訂閱,前往美國總部領取金牌。之後,Tukutz 和 Mithra 瞞著 Tablo,將他帶回史丹佛大學當年拍紀錄片時哭泣的那棵樹下。Tukutz 甚至調皮地在地圖應用程式上將該地點登錄為「CRYingTREE BY TABLO」,氣得 Tablo 大喊:「把 Tablo 去掉啦!」Tukutz 還準備了 Tablo 當年穿的同一件連帽衛衣,要他重現當年的姿勢 ── 但這次是笑,不是哭。Tablo 一邊罵隊友「人渣」,一邊卻紅了眼眶。事後 Tukutz 將手機桌布從「哭泣的 Tablo」換成「開懷大笑的 Tablo」。真正的療癒,是當你可以在曾經崩潰的地方,與愛你的人一起笑著流淚。

Tablo 後來在談及女兒時說:「我想在她從別人口中聽到負面故事之前,親自告訴她我是如何克服的。」如今的他,已經可以笑著談論這一切了。他沒有變成一個憤世嫉俗的人,也沒有變成一個從此不再信任世界的人。曾經連「證明自己是自己」都變成了一種討好,他選擇把那些年的痛苦,變成 podcast 裡那些讓人又笑又哭的故事。正如他在節目中所說:「與其擔心別人怎麼看你,不如專注於今天能否幫助別人,或是否比昨天的自己更好。」


Jay Chow

I’ve never seen a perfect life.

https://www.instagram.com/jaus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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