銜接世界的熱血,《膽大黨》背後的香港動畫師 ── 黃聖弘Simon


那天踏進黃聖弘(Simon)的工作室,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些床鋪 ── 三層高的碌架床、攤在地上的床褥和被鋪… 在沒日沒夜地趕工期間,那就是幫助他們恢復元氣的溫暖小窩。

我們這一代人,幾乎都是看日本動畫長大的。只是,回望香港,屬於動畫工業的土壤至今仍然相對貧瘠。然而,其實一直有一群人,默默憑藉著一腔熱血和堅持,努力試著成為能夠銜接上全球動畫產業的齒輪。像 Simon,便是從本地創作走到參與日本一線動畫製作的香港動畫人,早前和團隊投入到人氣作品《膽大黨》(DanDaDan)的第二原畫製作,打通了某條嶄新的道路。


夢的起點

「要說淵源的話,大概要從小時候爸爸買給我的那台 Nikon D600 說起吧。」Simon 回憶道。這部單反相機成為了他記錄世界的開始,從靜態影像,衍生到透過動畫說故事,他認為動畫是最能夠將天馬行空的想法呈現在眼前的手法,於是這份著迷,推動了他在大學選科時,走向了更靠近動畫的路。

然而,在香港選擇以「動畫師」為職業,絕非易事。「在香港要做動畫師,其實… 即便到了現在這瞬間來講都不簡單。尤其是,若你想投身日系動漫風格的作品,資源和機會都非常稀缺。」Simon 坦言。「很多東西都要自己學,或者自己去研究。」所幸,在這個網路時代,YouTube 等平台提供了大量的專業知識,讓自學成為可能,也讓更多人得以叩開行業的大門。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在 Simon 的職涯中,在本地動畫工作室「點五」當實習生的磨練期,是一個重要的起點。那段經歷,讓他確認了自己「想加入這個地獄的決心」,但他亦指出,香港與日本在動畫製作的流程上差天共地。在香港,往往需要「一腳踢」處理多個環節,而日本則有高度專業化、細緻分工的產業鏈。

如今,隨著逐步深入到產業中,Simon 的角色已從親手執筆的動畫師,轉變為負責統籌管理的製作人。「我現在的定位真的完全變成了一個 Producer。」他解釋,在承接日本項目的工作中,核心的創作部分如劇本、分鏡已在日本完成,香港團隊負責的往往是第二原畫等製作環節,而他的工作,便是管理數十位動畫師,確保作品質量與交期。

他回憶起參與《膽大黨》的過程,說那本身就是一場驚喜。「我知道以當時香港畫師的程度,應該是沒有什麼可能接到一線的動畫。」然而,透過在日本業界的香港友人牽線,團隊抓住了緊急救火的機會。「我還記得那時正在趕其他項目,但突然間說有《膽大黨》的第二原畫做,大家都立刻撲出來說『接啊接啊接啊!』(笑)」那份純粹的熱情,至今仍然叫他印象深刻。

做一顆稱職的齒輪

對許多觀眾而言,「第二原畫」是個陌生職位。Simon 以《膽大黨》的經驗為例解釋,「第二原畫」的工作,是在日本完成「第一原畫」和「作畫監督」修正後,進一步處理線條和完善細節,確保畫面的統一與精緻度,屬於讓作品「不崩壞」的關鍵環節。

他強調,執行這項工作最需要注重的是「尊重指令」與「絕對的細心」。「日本那邊很重視指令與既定的流程,甚至乎,當然香港人會稱之為『死板』,但你也得尊重這份『死板』,他叫你改什麼你別說不,也不要 judge。」他認為,日本那邊自有他們之所有嚴謹的道理,而那正是畫師們的畫工得以持續進步的原因之一。

真正的危機

面對 AI 繪圖技術的衝擊,Simon 顯得相對地樂觀。「漸漸地,當大家開始看清 AI 的真面目後,會發現它其實還沒那麼快能完全取代得到手繪。」他認為,尤其是日式動畫中對手繪線條、動態表現的極致要求,短期內仍難以被 AI 完全複製。

真正的危機,來自於香港動畫人難以靠本業維生的現實。「你說只是靠畫動畫去生存,就算有都是極少一部份。」Simon 指出,日本動畫外包到香港的價碼,與本地生活成本相比並不高,許多動畫師必須靠兼職、教班或其他多媒體工作來維持生計。「我希望… 在我的有生之年可以改變到這件事。」他的願景是,香港團隊未來能證明自己有獨立消化一整集(約 300 cut)動畫的能力,從而獲得更穩定的工作量,讓動畫師能專注於創作,形成健康的產業循環。

中二病永存

「動畫師,或者我覺得其實所有我們做創作的,都是用另一個途徑,去將我們的中二病呈現出來給大家看。」他曾表示,每個喜歡動畫的人都有一定程度的中二病,但他認為「中二病」並非全然負面,它代表著內心那些「想成為英雄」、「想拯救地球」或「與眾不同」的幻想。「我已經長大了,身體和心境也是,但還是會經常想念小時候那種… 可以很開心地表達自己的時光。」而動畫製作,就成為了他追溯與喚醒那份純真的方式。即使長大後對「正義」、「熱血」等王道漫畫元素有了更複雜的體悟,他仍相信「只要能觸動到人,就是一個好的作品。」時代的喜好會變,但感動的本質不移。

最強的治癒魔法

如今,Simon 觀看動畫的視角已然不同。「我們這班人看動畫都是在看『這一幀畫得好不好呢?』、『這一幀的動作會不會這樣再好一點呢?』這種解剖式觀看(笑),有時反而會磨損純粹享受故事的樂趣。」因此,他現在更偏向能讓自己「暫時忘記塵世」的治癒系作品,如《小林家的龍女僕》。「看完之後起碼不會胃痛(笑),是一個很有趣的故事。」而在戲院裡,他仍然是那個容易被音樂與畫面觸動的觀眾,「我是那種音樂一下就可以立刻哭的人。」像《鬼滅之刃》的劇場版,連開場 OP 都還沒播完,他就已經哭了,卻說不出個所以然。

路依然漫長,但這群被 Simon 形容為「不知死活」的熱血動畫人,正以自己的節奏,在龐大的動畫工業中嵌入來自這座城市的齒輪,在無數深夜裡,將線條琢磨成光,讓本地創作的脈動,終能與世界同頻共振。


featuring Simon Wong
photo by Sam Tso
interview by Jay Chow
produced by Ruby Leung

Jay Ch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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