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成為小時候看不起的那種大人。」：為住在心裡的孩子，開一間漫畫店 ── 紙本分格
「紙本分格」的 Instagram 簡介上，只寫著四個字：「相信漫畫」。這句話背後，是創辦人 ET 和 Karman 超過十一年的堅持。從單純分享漫畫心得的網路平台，到在香港經營實體漫畫店、出版本地作品、策劃展覽… 他們走過的路，像極了一部漫畫的成長篇章 ── 有熱血，有掙扎，也有現實的考驗。
今年，是「紙本分格」成立的第 11 年。問及營運方向上的轉變，兩人坦言，最大的「關卡」竟來自意外 ── 他們的 Facebook 專頁無預警被停用，至今尚未恢復，只能先開設備用帳號應急。但步伐並未因此停歇，他們正忙於籌備動畫電影《世外》的美術設定集《世外 ARTBOOK》，同時持續出版本地漫畫《3itches 三魔女》，工作量有增無減。
被打破的幻想
當初成立「紙本分格」，二人的理由很純粹 ── 想分享的事情愈來愈多。那份衝動，至今未變。Karman 強調，即使是營運實體店，他們介紹的仍然是自己真心喜愛的作品，有時候讀者也會反向推薦，形成一種美好的交流。
店裡的空間劃分很明確：賣書區、自由定價的閱讀區、展覽空間。無論空間大小，他們想做的事始終清晰 ── 創造一個能買書、看書、辦展的漫畫社群基地。然而，開店後最現實的衝擊，或許是打破了他們童年對於「漫畫店員」的浪漫想像。「小時候覺得店員很閒，可以坐著看書，」Karman 笑說，「現在發現那是假象。開店後，其實根本沒甚麼時間。」ET 也坦言時間永遠不夠用，連自己喜歡的書都進不完，更遑論為了營利去進沒那麼喜歡的貨品。
相信漫畫！
對 Karman 而言，漫畫是一種與讀者極其私密、緊密的交流。「小時候拿著一本漫畫看一晚，是一件很純粹的事。到現在，這個感受依然很棒。」他觀察到，有些家長會帶著從未接觸過漫畫的孩子來店裡，孩子第一次拿起實體漫畫翻閱，那種新奇與喜悅，正是漫畫媒介獨特的、無法被速食內容取代的體驗；ET 則視漫畫為一種陪伴。「開心或不開心，都是漫畫伴在身旁。那段時光很珍貴，你會記得，正是因為有它陪著你，才有了那樣深刻的記憶。」
無法取代的感動
問及影響最深的漫畫作品，兩人不約而同提到了井上雄彥的《SLAM DUNK》。Karman 認為，在成長年代見證其連載與完結，無論作品質素或情感上都無可取代。他最喜歡的角色是仙道，特別欣賞其瀟灑不拘的氣質；ET 雖然也深受《SLAM DUNK》影響，但提到最愛的漫畫角色，他則選擇了《ONE PIECE》的山治。「小時候看他的故事哭了很多次… 尤其是他與卓夫分別的那段。那是一種口裡說不，身體卻很誠實的傲嬌情感，到最後真誠道謝的瞬間，非常深刻。」Karman 補充，自己亦很喜歡《排球少年！！》的及川徹，理由與仙道相似 ── 看似瀟灑隨性，實則對所愛之事充滿熱血與堅持。他特別欣賞及川拒絕強隊邀請、選擇相信自己的道路，最終代表阿根廷與日本對決的鋪陳。
在現實中堅持所愛
當中二病的我們長大後，會變成怎樣的大人？ET 在查了維基百科所定義的「沉醉於自己的世界，不理會外界看法。」後表示，自己某程度上符合了「不理會外界聲音」的部份。「香港有很多典型的『成功路徑』，但我發現自己要走的路與那些太遠，所以選擇忽略某些聲音，做自己想做的事。」然而，他們並非封閉的自我沉醉。Karman 指出，與許多漫畫愛好者不同的是，他們會主動整理資訊、撰寫感想，希望與更多人溝通、分享。「我們是因為相信這些東西，所以才去做。在這個年代還搞這些，或許在有些人看來是不切實際的，但這就是我們的選擇。」
住在心裡的孩子
每個人心裡，不多不少都住著一個孩子，Karman 認為，若以「責任感」來劃分成人和小孩，那他們必然是成人；但若論及對喜愛事物的心態，那份熱情從未改變。「從小看《龍珠》、《SLAM DUNK》，到現在依然這麼喜歡。喜歡的東西，是永遠不會變的。」
然而，長大意味著某些放棄。ET 坦言，小時候很想讓父母開心、滿足他人期望，但現在她正在學習放棄這種執著。Karman 則曾夢想成為漫畫家，但深入了解後，深感創作者耗費的心神實在巨大。「做讀者舒服很多，所以轉化為介紹漫畫的心。但其他方面，很多累積的技能（如平面設計）反而連結起來，成就了現在做的事。」
「正義」與「熱血」
二人對於小時候深信不疑的「正義」與「熱血」，如今亦有了新的解讀。ET 認為，正義對現在的她而言，更像是一個持續自我反思的過程；而熱血，未必是不計代價，而是「在能力範圍內持續做一件事」的堅持。
Karman 則點出漫畫與現實最大的落差，在於在虛構世界，正義能用拳頭解決，現實中卻不行。「現實中的正義沒有絕對答案，你認為的好人，別人未必認同。」但熱血相對個人，是衡量得失後仍決定堅持，並最終做到的過程。「這件事，反而可以應用到現實生活。」
理想中的大人
被問及是否已成長為小時候想像中的大人，兩人給出了有趣的回答。Karman 小時候完全沒想過開漫畫店，但他記得一個準則：「我不想做一個小時候自己會看不起的大人。」ET 則說，小時候只希望自己「做個更好的人」，而現在她對「好」的定義，是持續自省。「我覺得自己正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訪談尾聲，問及動漫是否會讓人變得善良，ET 立刻警惕起來：「千萬別這麼說！現在詐騙很多，任何界別都有好人壞人。喜歡動漫的人，也可能在外面做壞事。」Karman 則認為，作品確實可能影響一個人，但絕非絕對。他曾因漫畫認識一些很棒的人，但不會將此視為定律。
或許，這就是「紙本分格」兩位創辦人最真實的寫照，他們深愛漫畫，相信漫畫的力量，但從不將其神化。他們在現實與理想之間摸索，在營運壓力與分享熱情之間平衡，在長大成人的過程中，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心裡那個因為漫畫而雙眼發亮的孩子。
featuring 紙本分格
photo by Sam Tso
interview by Jay Chow
produced by Ruby Leu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