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並不是努力就能做得好,也不存在標準答案 ── 譚智仁Jack
「我覺得我是一個比較隨性和好動,需要變化的一個人。」或許正因為如此,才造就了本地建築設計師譚智仁(Jack)那橫跨東西文化的建築旅途。今年贏得 DFA 香港青年設計才俊獎的他,從香港大學到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從 Snøhetta、OMA 到隈研吾建築都市設計事務所,最終選擇回到香港,準備與兩位設計師朋友共同創立設計及製作工作室,以 3D 打印燈具為起點,於這座城市重新扎根。
三城記
人所身處的環境,能直接形塑我們的行為模式和思維方式。而 Jack 的設計觀,亦輾轉在不同城市的歷練中持續演變。他認為,自己整體的設計哲學並沒有根本性的改變,但著重點確實會因應環境而異。譬如在加州,公共空間的設計會牽涉到複雜的社會議題,這讓他更深刻理解「脈絡」的重要性 ── 設計必須貼合當地人的生活模式和節奏,從細節出發,再推敲整體體驗,才稱得上是好的設計。有趣的是,闊別香港一段時間後,Jack 以近乎遊客的視角重新審視這座城市,反而有了新的體會。「我發現香港比記憶中變得更多元和豐富,每一個當下都有很多事情在同時發生。」他尤其意識到香港在密集城市與大自然之間的平衡,更提醒了他這個地方的獨特優勢。
意料之外的觸動
Jack 相信,好的建築能喚起強烈的情感反應。問及最觸動他的空間,他毫不猶豫地提到豐島美術館。「去之前已經知道它很厲害,但現場體驗完全不同。」他回憶,那天時晴時雨,當赤腳踏進混凝土空間,走動時的每個感受和觸動都遠超想像。最令他難忘的,是聲音在寬廣空間中的傳遞 ── 「即使隔得很遠,我也能完全清楚聽見另一個人的腳步聲;有人的電話掉了,整個大廳都聽得到。」這些細微的瞬間,都讓他體會到設計不應只停留在平面規劃,更應直覺地去想像人在空間中會看到什麼、感受到什麼。
平等的對話
在隈研吾建築都市設計事務所(KKAA)工作,對 Jack 而言是一場深刻的學習體驗。「隈研吾先生其實是個挺 chill 的人,當然他很勤力,但不會罵人。」日常設計流程中的「Kuma Checks」,並非想像中那種高高在上的權威審核,他形容,大家都是就事論事,不需要卑躬屈膝。而這樣的工作氛圍,讓壓力也變得比想像中小,重點在於盡力做好,而非滿足期待。他亦觀察到,在 KKAA,無論是本地人還是外國人,真正的共通語言,其實是對設計的熱情。
「我在比較典型的香港家庭長大,從小到大就是上學、溫習、考試,我想亞洲很多地方都是這種模式,所以你能被動接觸到的設計或設計思維不會很多。」他續說,但建築並不是你努力溫習就能做得好,也沒有標準答案的事情。它需要豐富的人生經歷和開闊的心態,在一次又一次的衝擊和碰撞下擦出花火。談及文化差異,Jack 就分享他所觀察到的東西方價值觀差異。在亞洲,人生彷彿有一套既定的時間表 ── 幾歲讀書、幾歲工作、幾歲買樓… 有時候你越想融入,不自覺地遵守起許多無形的規則,就越覺得壓抑,沒辦法做自己;而在加州,學生的年紀各異,有人帶著兒子上課,有人帶著狗上課,有人則是做過其他行業才發現自己真正熱愛的是建築。「他們是真的喜歡建築才讀。」後來他發現,重點不是要融入,而是保持自己的特色,同時運用個體差異所帶來的優勢,才能讓視野更開闊,做出的設計也有更有趣。
迷失的盡頭
回望建築之路,Jack 表示自己最深刻的挫折並非來自職場,而是大學初期的迷茫。在那時他陷入了自我懷疑,甚至想過轉換跑道。「迷失的時候,腦海裡沒甚麼想法,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也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於是你會開始不想做,會拖延,然後事情就會變得更糟。過程中會沮喪,身邊的人又未必真的理解你,就連自己也不理解自己,是一個很內耗的過程。」他曾靠打遊戲抒發鬱悶的心情,所幸最後內心始終不想放棄。腳踏實地的走下去,慢慢找到自己擅長的方向,設立目標之後,他發現原本痛苦的事情開始變得不那麼可怕。「你甚至不需要逼迫自己,因為當你有了目標,你就會不自覺地開始做起來了。」
目前正和兩位設計師朋友共同創立設計及製作工作室,專注於產品與家具設計,他說之所以選擇香港作為起點,是因為這裡的多元化、容易和其他城市接軌,認識來自不同國家的設計師。而選擇從 3D 打印設計師燈具開始,背後亦有著清晰的策略思考 ── 「相比大型建築項目要耗時數年,小型產品能快速地測試、靈活調整,這對將來做更大規模的設計會是很好的經驗」。
除了設計師身份,Jack 也曾擔任電影製作人。如果有機會拍攝一部關於建築的紀錄片,他表示會以今年普立茲克獎得主、智利建築師 Smiljan Radić Clarke(以前衛與廢墟感並存的獨特風格聞名,知名作品包含倫敦蛇形藝廊臨時展亭及智利比奧比奧地區劇院)為拍攝對象。「他的作品很美,同時在物料和顏色上都有諸多有趣的嘗試。」更讓 Jack 欣賞的,是他的建築不離地、不古怪,能和當地連結,建造成本也合理,非常值得學習。
在日常中尋找變化
他形容自己是個需要變化的人,因此有自己一套生活模式,會定時尋找新鮮感,做一些好奇的事情。「我有一個 cycle,就是一段時間會積極和朋友 hang out,然後就要獨處一陣子,可能是一個人去旅行,或者待在家什麼都不做。」如果每天都要做同樣的事情,他也會嘗試去換一種方法,比方說走不同的路回家、和不同的同事吃午餐、找新的餐廳,認識新的朋友等等,純粹地跟隨直覺去做。當壓力大時,他笑說這段時間喜歡上了健身。「一方面能看到自己的體型變化當然開心,但更重要是健身時的放空時光,有點像冥想(笑)。」聊到音樂和電影,他說基本上他甚麼都聽,但在想要平靜心態時,就會播坂本龍一和宮崎駿的作品。至於電影,讓他反覆觀看的一部作品,是《潛行凶間》(Inception),那種打破框架的想像力,他每次看都會產生很多想法,而這正正就是作為一名設計師最需要的養份。
featuring Jack Tam
photo by Sam Tso
interview by Jay Chow
produced by Ruby Le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