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性的迷宮裡，選擇善良 ── 米哈
上次和米哈見面，已是數年前的事。那時候在做關於都市病的專題，還記得他笑著數算和分享自己那些完美主義、想太多、自卑、不懂得停下來休息（aka 工作狂）等等的「病徵」，然後他提到了一本叫《人慈》的書，而那正正成為了這次時隔數年再見面的契機。
米哈曾說，他一直不知道該把自己歸類為哪種類型的作者，那是他剛轉型成為全職作家後不久的事。數年過去，至今已出版了十多本個人作品的他，如今的答案亦隨之伴隨著一種堅定和從容。「現在的我，反倒會很有意識地，不許將自己歸納為某一類作者。」逐步梳理出自己的創作脈絡，不為自己貼上標籤，更專注於寫作本身 ── 那些關於情緒、關於人在失序世界中如何自處的故事。
失序裡的秩序
「我從來都不是想要影響大家，而是想陪著大家。」大學教授、全職作家、晨間電台 DJ… 近年在不同身份間的切換，讓他更加了解到自己內心的想法 ── 希望在這座城市裡，能有一個崗位，可以每天陪伴大家生活。這份溫柔，或許正是理解米哈創作的鑰匙。他的作品與行動，始終圍繞著一個核心命題 ── 在失序的世界裡，我們該如何理解人的情緒，並從中找到片刻的自在？
他透露，即將面世的新書，是一本關於藝術史的著作。「不是重複哲學或藝術史的細節，而是藝術如何令我們明白到，在一個失序的世界裡，原來還有美和秩序。」而緊隨其後的，將會是他創作生涯中第一部長篇小說。
選擇的能力
然後，我們聊到了信念，這個話題就很難繞過《人慈》這本書了。在上次訪談中，米哈曾表達對人性本善的傾向；時至今日，這個立場非但沒有弱化，反而被提煉得更為精確。「信念就是，即使你看見的現象和你所想的不一致，但你依然相信，那才稱得上信念。」他說，人是善的，這也是一種信念，是一種選擇的能力。
「我不相信世上有人由出生到死亡，每一個選擇都是善的。每個人都有壞掉的部分，但是我們還是可以選擇回去做善的事情。」米哈的成長歲月，充斥著被欺凌的經歷，那段時間，甚至令他覺得世上好像沒有任何值得自己去生活和生存的價值。懷疑的感染力很大，足以摧毀一個人對自己生命的理解，還好，他幸運地捱過了。「其實當時我會反思，是不是我的問題？我為什麼會遭遇這些事情，為什麼他不欺負其他人，而欺負我呢？可能很多事都是互相的。被欺凌的人不代表他一定是善的，他只是純粹被欺凌。」他慢慢學習到，當自己成為一個帶著善意的人，很可能就會吸引到更多帶著善意的人。
除了後來陸續遇到的那些好人，我問，有沒有哪部電影、哪首歌、哪本書曾在最艱難的時候接住過他？他說這是最難回答的問題，因為每個階段，都有不同的書陪著他。他有一個「恩書櫃」，還有一個放滿了 DVD 的櫃子。不過，他最近讀的一本，正好是《人慈》的作者的另一本著作《抱負》，是近期遇到不開心的事情時，其中一本托住了他的書，也進一步解釋了他的信念，「每個人都有天賦，而我們需要去執行自己的天賦，為世界做一些事，那就是從善良再去實踐善良的一種方法。」
麥樂雞男子
對於自己的童年，米哈提到了一個有趣的比喻 ── 「母親形容，我就像一件麥樂雞。」他說，自己是個乖孩子，蠢鈍的那種乖，就像麥樂雞堆裡的其中一件，沒有眼耳口鼻，沒有任何特色。
他的青春期也不是沒有叛逆過。在二百呎的空間住四個人，那種壓迫感讓他待不住，開始老是往外跑。最深刻的一次，母親阻止他出門，他「物理移動」了她。母親哭了，走進睡房，從枕頭底拿出一張 A4 紙，上面零零落落地寫著字，很多塗改的痕跡。「媽媽跟我說，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說話，但我還是想跟你聊聊，所以想寫信給你… 但我不會寫字，寫不好這封信，所以我沒辦法好好跟你溝通。」當下那股青春期的氣焰，讓他還是選擇奪門而出，但其實在門關上的那一刻，人已經徹底清醒了。
每個人都是怪物
他的情緒突破口，向來是寫作。近年的米哈，寫了很多關於怪物、妖怪的作品，包括與綠葉劇團合作的《山川命》 ── 一個關於《山海經》的劇場作品。為什麼怪物會如此吸引他？「在人類的文明裡存在怪物，其實是在表現人的一些東西。當我們沒辦法用語言、用理性的邏輯好好解釋那些恐懼和不安，還有那些負面的情緒，它就可能以怪物的形式，展現在故事和神話中。」他認為，其實每個人都是怪物，只是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脈絡，去將那一面呈現出來罷了。
幾年前，米哈做了一個在旁人看來很任性的決定 ── 離開穩定的教授職位，成為全職作家。「那時候帶著相當大的任性和恐懼。」他回想，「當全部人都說你很蠢、你任性、你沒有好好建立自己的事業… 」但過去這些年，世界給了他回應：「原來你也是可以好好生活的，也可以很自在地生活的。」他說，很感恩自己現在的狀態，語氣裡沒有一絲猶豫和不確定。
集體的善
最後，我們聊到了因果報應，他說，他相信的，但那不是現世能完成的事。「如果你真的信 Karma，不是我種了善因，我就會得到善果，不是這樣計算的。我的善因會有善果，但未必是我來受，可能是其他人。」因此，他相信的是一種跨世代、集體性的因果，與個人利益無關。
善良不是交易，不是為了個人福報的算計，而是一種共同承擔的責任，即使看不見回報，也願意去做。那個曾被欺凌的少年，選擇成為一個善良的人，然後用那份善良，接住更多在失序中迷途的人，樸實地，堅定地。
featuring 米哈
photo by Sam Tso
interview by Jay Chow
produced by Ruby Leu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