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惡意的裂縫中,療癒一整個世代 ── Chester Bennington


在對這個世界最為憤怒卻又無從紓發的十五歲,Linkin Park 的存在對我來說是很大的安慰。後來,儘管已經長大了,〈Somewhere I Belong〉和〈Numb〉在心裡的地位,依舊無法被任何事物所取代。不過在 2017 以後,每個過不去的晚上,我聽的總是〈One More Light〉。Chester 走了,音樂留了下來,溫柔,也留了下來。



衣櫃裡的小孩

Chester 的童年,是一個人躲在衣櫃裡度過的。七歲那年,一個他以為是朋友的人,對他說了一些他聽不懂的話,做了一些他不知道怎麼拒絕的事。那個人說,這是他們的秘密,不可以告訴任何人。於是他沒說。整整六年,那個人一次又一次走進他的房間,他一次又一次蜷縮在衣櫃裡,把枕頭壓在耳朵上,試圖聽不見那些聲音。可是聲音不會消失,它們會變成記憶,而記憶會跟著人長大。長大後的他說,他不怕那個人,他怕的是沒有人相信他。更諷刺的是,他的父親是一名警探,每天都在調查別人家的孩子被性侵的案件。但父親不知道,那些事情也發生在自己兒子身上。

十一歲那年,父母離婚。他跟了父親,但父親經常不在。家裡很安靜,安靜到他可以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他在學校被欺負,午餐的錢被搶走,只能躲在操場角落舔鉛筆充飢。同學們把他堵在廁所裡,用髒水潑他全身,他沒有哭,因為他已經習慣了。十五歲,他結交了一些年紀比他大的朋友,卻再度成為被性虐待的對象;十六歲,那個人也死了。

於是,他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學會了一件事:這個世界不會保護你。所以他開始用酒精和毒品保護自己。或者說,用它們把自己藏起來,像小時候躲在衣櫃裡一樣。他把自己喝到無法離開家門,喝到無法控制自己,喝到母親把他反鎖在房間裡,隔絕外界的一切。

在那個房間裡,他發現了音樂。他開始學鋼琴,然後是結他。放學後他總是留在音樂教室,手指在琴鍵上反覆練習,直到天色暗下來。十五歲那年他寫了第一首歌,發現自己的聲音可以很大聲 ── 大到可以把衣櫃裡的東西都喊出來。他不知道那些東西會跟著他一輩子。他只知道,當他唱歌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還活著。

接住別人的人

1996 年,他在洛杉磯遇見了 Mike Shinoda。那時 Mike 的樂團很窮,所有成員共用一支結他連接線,到誰的段落就輪誰用。第一次公開演出,台下只有九個人,其中六個還是等著上台的別團成員。Chester 加入後,一切都變了。2000 年,他們的《Hybrid Theory》成為 21 世紀最暢銷的搖滾專輯。而那首《Crawling》,錄了二十六次。不是因為唱不好,是因為唱得太好。好到 Chester 每次唱到一半就會崩潰,蹲在錄音室角落哭,捶牆壁,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平復。製作人說,他決定把第二十六次的版本留下來 ── 因為那一次,他把所有的東西都唱出來了。那個版本後來得了葛萊美獎。

有人問 Chester,為什麼你的歌聽起來那麼痛。他說,因為我的生命就是痛的。但他不只想讓別人聽見他的痛,他想讓那些和他一樣痛的人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人。有封信他一直留著,信裡寫:「就在我的手指已經扣上扳機的那一刻,耳機裡傳來《In the End》。我突然覺得,世界上有人懂我的痛苦。我放下了槍。」那封信讓他哭了很久。他說,那一刻他才發現,原來那些嘶吼不只是為了自己。他把自己的痛苦變成了一種力量,用來接住那些快要掉下去的人。但沒有人知道,那個接住別人的人,自己也快要掉下去了。


腦袋裡住著另一個人

「我的腦袋裡住著另一個 Chester,他永遠在試圖把我打倒。」那個 Chester 從很小就住進來了。他不會因為 Chester 成名了就離開,不會因為他有妻子和孩子了就離開,不會因為他的歌拯救了很多人就離開。他一直在。

2005 年,Chester 離婚。他把自己喝到無法離開家門,後來他遇到第二任妻子 Talinda,在團員的幫助下慢慢走出來。但他知道,那個 Chester 還在。他只是在等待。2015 年,他偷偷住進戒斷中心,試圖擺脫藥物的控制。出院那天,有人在網路上留言:「過氣明星又開始用抑鬱症炒作了。」那句話像一把刀,捅進了他剛縫好的傷口。他沒有回應。他只是繼續寫歌,繼續唱歌。


離開的那天

2017 年 5 月 18 日,他的好朋友 Chris Cornell 走了,也是上吊。Chester 在葬禮上被邀請唱《Hallelujah》,他站在棺木前面,開口唱了幾句,然後突然停了下來。他低下頭,對著棺木說了一句話,很小聲,但旁邊的人都聽見了:「你現在… 不疼了,對嗎?」沒有人知道,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在想什麼。兩個月後,7 月 20 日,Chris 的生日。Chester 在家裡的浴室裡,用同樣的方式,讓自己不疼了。

那個晚上,Linkin Park 的其他團員正在拍團體照。他們接到消息的時候,相機還開著。後來那張照片沒有被公開,但有人說,照片裡每個人的表情,看起來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擊碎了。

走了以後

Chester 離開的那周,美國自殺預防熱線的來電量增加了三倍。心理學家把這個現象叫做「查斯特效應」── 一個人的離開,反而讓更多人願意伸手求救。Linkin Park 設立了「One More Light」基金,用他的名字幫助那些和他一樣掙扎的音樂人。三年內,這基金幫助了四千多人接受心理治療。

而那些歌,還在。有研究發現,樂迷在聽《Numb》的時候,大腦釋放的內啡肽比聽普通搖滾樂高出近百分之三十七。換句話說,他的聲音不只是記憶,它真的可以止痛,那些嘶吼裡,其實藏著很多溫柔。他如果知道這些,不知道會不會覺得,自己這一趟並沒有白來。

他曾說過,自己必須從「Chester Bennington」這個身份中抽離,才能覺得自己很好。這意味著,當他是「Chester Bennington」的時候,他不好。他只有成為別人的誰,才覺得自己有意義。他放手的那一天,也許只是想要一個人待著,不做父親、不做丈夫、不做主唱、不做偶像,就只是那個七歲的小孩,但終於不用感到害怕,也不疼了。

Who cares if one more light goes out?
Well I do
〈One More Light〉


Jay Chow

I’ve never seen a perfect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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