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少年》與《死亡筆記》的滅世啟示錄,你需要的是真相還是安定?
如果你能夠掌握他人的生死,你會怎麼做?最近因為看《拜託了冰箱》,才得知原來《死亡筆記》從去年底就以音樂劇的形式在韓國再現,由圭賢和金聖圭分別演繹夜神月和 L 的角色。作為想當年的 L 粉,這下子不禁勾起了好些回憶,想要重溫這部作品。然後我又想起了小時候覺得很燒腦的《二十世紀少年》(那時完全看不懂在講啥),這兩部誕生於二十世紀末的日本漫畫,表面上風格迥異,但其實都圍繞著同一個命題 ── 善與惡的邊界,究竟在哪裡?
《二十世紀少年》的故事,始於一群 1970 年代日本小學生的白日夢。主角遠藤健次和他的玩伴們在秘密基地裡,以惡搞之心編寫了一本《預言書》,描繪了邪惡組織毀滅世界、正義英雄拯救地球的冒險故事。他們將幻想深埋於土,然後各自長大成人,遺忘了這段童年 ── 健次成為了平凡的便利店店主,為了生計而奔波,早年的搖滾夢亦早已熄滅。
然而,三十多年後,這些童言無忌的幻想卻逐一成真。一個自稱「朋友」的神秘人物,盜用了健次一派的標誌,成立了一個巨大的宗教組織,按照那本《預言書》的步驟,一步步將世界推向毀滅。更諷刺的是,在這場混亂中,「朋友」以阻止毀滅的姿態出現,被世人敬仰為救世主,而真正試圖阻止這一切的健次,卻被誣陷為「惡魔恐怖分子」。
「朋友」之所以能從一個被排擠的孩子變成統治世界的「神」,正是因為他利用了人們對安全感的渴望 ── 信徒們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個足以讓自己安心的解釋。從這個故事可見,善惡並非固定不變的本質,而是能被敘事、信仰、時代所塑造的產物。
健次絕對不是那種在王道漫畫中出現的正義使者,他是一個「逃跑大王」,在危機面前會崩潰,會逃避,也會質疑自己。但他最終選擇站出來,不是因為他相信自己必定會贏,而是因為他無法坐視不管。正義並非一種天賦,而是在絕望中做出的選擇。
至於《死亡筆記》,則以更為尖銳的方式切入另一個善惡維度 ── 當一個人獲得超越法律的權力時,他的「正義」會走向何方?智商超群、對無聊日常生活感到厭倦的高中生夜神月,在偶然撿到死神遺落的死亡筆記之後,決心要成為新世界的神,他自認有責任消滅世上的罪犯,建立一個沒有罪惡的理想社會。確實,在他以奇拿之名統治的五年中,全球犯罪率大幅下降,戰爭停竭,從某種角度來看,他似乎實現了某種意義上的「正義」,但問題的癥結,亦恰恰就在這裡。
一個受恐懼支配的世界,與真正自由和平的世界,有著本質的區別。夜神月的正義亦很快開始變質 ── 他不僅處決罪犯,更會殺死任何阻礙他的人,包括無辜的調查人員、記者和同伴。作者大場鶇曾在訪談中坦率地表明過自己的立場:「月很邪惡、L 也有一點邪惡、只有總一郎是正義。」每個人、每個群體,都有自己的正義觀,而《死亡筆記》的悲劇性在於,當一個人堅信自己的正義是絕對的,並以此為名剝奪他人時,他早已在不自覺間踏上了與之相反的道路。
我發現,將這兩部作品放到一起來看,會出現一個頗有趣的對比。《二十世紀少年》表面上採用了主流的英雄對抗反派的敘事框架,但在這個框架裡面,作者會不斷瓦解讀者對善惡的簡單預設。健次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英雄,「朋友」也並非純粹的邪惡 ── 他是一個渴望被接納、因童年創傷而扭曲的孤獨少年。作品沒有給出一個簡單的道德判決,而是讓觀者自行去理解善惡背後的複雜成因。
相比之下,《死亡筆記》的敘事視角更為冷靜和抽離,它不試圖判斷月的對錯,而是讓我們親眼見證著他如何從富有正義感的少年墮落為犧牲一切的怪物。這種墮落不是瞬間發生的,而是在一次次「合理」的選擇中逐步完成的。儘管兩部作品的處理方式不同,但它們都指向了同一個結論 ── 善惡不是固定不變的本質,正義的邊界,永遠都是模糊的。走向那一邊,往往只在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