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很了不起,妳撐過來了。」:這不是黑白分明的世界 ── 《少年法庭》


「我對未成年罪犯厭惡至極。」這是法官沈恩錫在《少年法庭》開場時說的第一句話,她不是來理解少年犯的,而是來讓他們得到應得的懲處。不過,隨著劇情推進,我們會發現這部劇真正想審判的,從來不只是站在法庭上的那些孩子。《少年法庭》是編劇金玟錫的處女作,為了從不同角度了解少年犯罪現狀與相關人員的心理狀態,她前後耗費四年構思與調查,改編了韓國多個真實社會事件,讓觀眾以近乎觀看紀錄片的方式,「參與」每個審判過程。


故事圍繞著對少年犯厭惡至極的法官沈恩錫展開,她被派往地方法院少年法庭執行職務,與主張給予少年犯機會的車泰柱法官協同辦案。《少年法庭》的敘事結構與一般韓劇不同,更接近日劇常見的模式,先塑造鮮明角色,將角色過往的線索散佈在不同細節中,再通過一系列獨立案件展現角色之間的衝突與磨合,直到故事最後才將所有伏筆解開。像是沈恩錫法官之所以對少年犯如此厭惡,其實是因為她的兒子過去被兩個少年從頂樓丟下的磚頭砸死,肇事者卻因為年紀太小而逃過制裁,從法庭出來後,還打打鬧鬧地說要去吃辣炒年糕。她的所有偏執,在真相揭曉那刻,也顯得更叫人動容。

全劇共有七個案件,其中有五起改編自真實事件。第一個案件,就改編自 2017 年震驚韓國的「仁川國小女童分屍案」(一名年僅 8 歲的女童放學後向 17 歲的少女借手機卻被勒斃,少女甚至將部份屍塊送給女友當禮物。但由於加害者受《少年法》保護,最終僅判 20 年)。劇情講述 13 歲少年白成友,殺害並分屍了一名 8 歲男童。他在被逮捕後毫無悔意,甚至在法庭上笑著問:「我聽說年紀未滿 14 歲的話,就算殺人也不用入獄,這是真的嗎?」

但隨著沈恩錫的調查,發現真兇另有其人 ── 14 歲少女韓睿恩。她用耳機勒死男童後分屍,全程大笑,還把屍塊當成「禮物」送給同夥。她的父母全程缺席,只有用錢堆砌出來的金牌律師團。在她坐上囚車時,臉上沒有一絲後悔,只有冷漠;而白成友則在聽見母親說「媽媽會等你回來」後,終於哭了。人只有感受到愛,才能共情,但韓睿恩,從來沒有被愛過。

「教養一個孩子,需要整個村落的力量。如果整個村落漫不經心,就會毀掉一個孩子的一生。對於被害人來說,所有人都是加害者。」當一個孩子不曾被愛,又如何學會去愛?當一個孩子從小被暴力對待,又如何學會溫柔?這些少年犯的檔案裡,幾乎看不到一個健全的家庭:有的長期遭受父母虐待,有的被過度溺愛缺乏管教,有的則因父母忙於工作被長期忽視。離異、家暴、留守… 這些詞一次次出現,不是偶然,而是生而不養的必然結果。

這部劇沒有把少年犯罪簡化成「壞孩子」的問題。部長法官姜源中說:「少年犯罪在媒體的渲染下,變得殘酷無比,社會對此也無能為力,他們只是不斷高喊廢止《少年法》。但問題不在法律,而是社會體制。」這部劇透過一個又一個案件讓我們看見,站在法庭上的從來不只是那個少年。站在那裡的,是他的家庭、他的學校、他的社區、整個失能的社會體系。劇中的法官車泰柱,自己就是殺父未遂的少年犯。當年審理他的法官沒有放棄他,給了他機會,他才能成為今天的法官。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證明,有些孩子,只要有人願意「接住」,是可以被救回來的。

而劇中金憓秀飾演的沈恩錫法官形象,很大程度上致敬了韓國傳奇少年法官千宗湖。千宗湖法官親眼見證過許多孩子良善的本性,以及想要正當生活的決心。在《我所遇見的少年犯》一書,他指出現行少年犯罪以「謀生型」居多,絕大多數都是因為貧窮、挨餓。因此,如果有大人能夠接住他們,給予時間栽培一技之長,他們便能回到社會,像個普通人般好好生活。相反,如果社會不願意接住那些孩子,他們就算想要變好,也會因為被「社會性死亡」而無路可走,大機率再次犯案,甚或走上絕路。

至於針對輿論高喊的「廢止少年法」,千宗湖提出了一個尖銳的論點:如果有人主張廢止少年法,就必須連其他加諸在青少年身上的限制也全部取消 ── 比如十歲以上的孩子應該有選舉權、參政權,世界會變成一個不區別小孩與成年人的世界,但這真的是我們想要的嗎?

「妳很了不起,妳撐過來了。」《少年法庭》的核心,並非一般韓劇常見的「以暴制暴」,劇中真正被審判的對象,不是那些犯案的少年,而是他們身邊未盡到責任的大人,以及漠視問題的社會。我們所身處的並不是黑白分明的世界,法律從來不是完美的,更多時候是一種折衷的存在,而《少年法庭》始終站在邊界處,既不濫情也不冷漠。它是一面照向整個社會的鏡子,告訴我們,在這個資訊爆炸的時代,我們都該學習在未掌握到足夠信息時,不跟著風向獵巫,也不再把所有複雜的社會問題,簡化為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


Jay Chow

I’ve never seen a perfect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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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控訴、不憤怒,做自己世界的主人 ── 《若問世界誰無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