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有在聽,對嗎?」:一個人是如何成為怪物的? ──《發條橙》與《Joker》
1971 年的倫敦街頭,一個少年邊唱著《雨中曲》邊把老人毆打至重傷;2019 年的高譚市,一個被社會遺棄的喜劇演員在地鐵上開了第一槍,從此一步步走向瘋狂。《發條橙》的 Alex,還有《Joker》的 Arthur Fleck,相隔近半世紀,一個是沒有理由的惡,一個是太多理由的惡。
把這兩部相隔近半世紀的電影放在一起,不只是因為它們都曾引發爭議,不只是因為它們的主角都是「壞人」,甚至不只是因為《Joker》的導演 Todd Phillips 承認曾受到《發條橙》的影響。更是因為,它們用不同的方式,敲打著同一個問題:如果這個世界沒有因果報應,作惡沒有 Karma,我們為什麼還要做好人?
天生的惡魔 vs 被製造的怪物
《發條橙》的開場,是 Alex 的臉部特寫,那雙眼睛直視鏡頭,帶著挑釁和嘲弄。鏡頭慢慢拉遠,我們看見他和他的「朋友們」穿著白色連身衣,戴著圓頂禮帽,準備開始一夜的暴行。Alex 的「壞」,幾乎是純粹的。他享受暴力,享受破壞。不是因為貧窮、不是因為被欺負、不是因為童年創傷… 他原本就是這樣的人。
另一邊廂的《Joker》,Arthur 坐在化妝鏡前,用手把自己的臉拉扯出各種扭曲的表情,一滴黑色油彩從眼睛滑落,看起來就像眼淚。Arthur 的「壞」,是慢慢長出來的。電影花了兩個小時,一步步呈現他如何被拋棄、被出賣、被嘲笑、被欺騙、被遺忘。每一個環節,都在告訴我們:這個人本來不是這樣的,而是被逼成這樣的。
《發條橙》裡的 Alex,是天生的惡。電影不打算解釋他為什麼這樣,他就是這樣;而《Joker》裡的 Arthur,是被製造的怪物,這就是兩部電影最根本的差異。電影想讓我們看見,一個善良的人,是如何在長年累月的忽視和個別性的惡意中,一步步走向崩潰的。
有選擇的惡 vs 沒有選擇的善
「當一個人不能選擇的時候,他就不再是一個人了。」《發條橙》其中一個最著名的情節「盧多維科療法」(Ludovico Technique)── 一種讓 Alex 在接受治療時被迫觀看暴力影片,同時被注射藥物,讓他對暴力產生生理性的噁心反應。治療後的他,無法再傷害別人,但也無法再聽貝多芬,因為那會觸發同樣的噁心。然而,一個只能做好事,沒有選擇餘地的人,是真的「善」嗎?還只是一台上了發條的有機體?
《Joker》則沒有這樣的「治療」情節,但其命題同樣殘酷。Arthur 在殺人後說:「我這輩子,從來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存在。但現在我確定了。」殺人成了他證明自己存在的方式,這不是治療,這是解放。而這種解放,來自於社會從來沒有給他任何選擇的機會 ── 沒有選擇被接納的機會,沒有選擇被治療的機會,沒有選擇像個正常人一樣活下去的機會。
與惡的距離
而真正讓這兩部電影在觀眾心中留下不同痕跡的,是他們處理「距離」的方式。
《發條橙》的導演 Stanley Kubrick 從一開始就在建立距離感。當 Alex 和他的朋友們闖入作家家中施暴時,鏡頭用極端的廣角、誇張的表演、古典配樂,讓整個場景看起來既荒誕又疏離。Kubrick 不想讓我們代入 Alex,他想讓我們審視他。即使後來 Alex 被「治療」、被虐待、被當成棋子,就算我們可能會可憐他的處境,但我們從未真正認同他。那種感覺更像是,我們在看著一個怪物被另一個怪物折磨,心裡複雜,但始終想要保持距離。
但《Joker》恰恰相反。導演 Todd Phillips 從一開始就在消弭距離。他用手持鏡頭、低角度拍攝、長時間的臉部特寫,讓我們貼近 Arthur 的臉,貼近他的痛苦,貼近他每一次被拒絕、被欺負時的顫抖。那種同情,在後來變成了一種道德困境。當 Arthur 殺死那三個地鐵乘客、殺死他的母親、殺死脫口秀主持人莫瑞時,我們知道那是錯的,但我們也看見了他當初是如何不被善待的。於是,我們理解他為什麼這樣做。不是認同,不是合理化,而是理解。
誰是真正的怪物?
《發條橙》裡的 Alex,是顯而易見的怪物,但電影同時也讓我們看見了另一種怪物 ── 那個用「治療」之名剝奪人性的政府,那個把罪犯當成政治籌碼的部長,那曾經受害後來卻利用 Alex 達到自己目的的作家。「惡」在這裡,是蔓延的。
《Joker》則更進一步:Arthur 的暴力,很大程度是對失能社會的回應 ── 越來越少的社會福利、心理健康資源匱乏、貧富差距懸殊、精英階層對底層的漠視與嘲諷… Arthur 殺人,但他殺的人 ── 那些地鐵上的華爾街混混、利用他的人、嘲笑他的主持人... 在某種意義上,都是問題癥結的具體化身。
當一個社會把一個人逼到絕境,誰該負責?評論網站 Substack 上的一篇文章這樣總結了兩部電影的核心差異:在《發條橙》中,暴力是社會墮落的症狀;在《Joker》中,暴力是對社會歧視的回應。一個是原因,一個是結果。
《發條橙》告訴我們,當一個人無法選擇善惡,他就不再是人;《Joker》反問,如果一個人從來沒有選擇的機會,他還能算是人嗎?這兩部電影,其實都在回應同一個命題:人的價值,在於擁有選擇的權利。Alex 失去了選擇的權利,變成了發條橙。Arthur 從來沒有真正的選擇,直到他用槍口為自己開出一條路 ── 那條通往瘋狂的路。
這兩部電影終究沒有告訴我們關於善惡的答案。它們只讓我們看見,當選擇被剝奪、當縫補不再有用,一個人是如何成為怪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