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控訴、不憤怒，做自己世界的主人 ── 《若問世界誰無傷》
洗車機轟隆隆地運轉，車廂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母親問女兒：「需要再多兜一圈嗎？」就是這句對白，讓我決定把這部電影寫下來。
2026 年的第一齣電影，我選擇了尹佳恩導演的《若問世界誰無傷》。新年開始，身邊瀰漫着「告別過去、重新出發」的氛圍，彷彿時間走到一月一日，所有不愉快就能自動消失。坦白說，我不太相信這種重置魔法。但看完這部電影之後，我帶着一種感恩、心頭暖暖的感覺開展這一年，好像被治癒了，重新有力量去面對這個世界。
同樣講述性暴力，這部電影的切入點和《熔爐》或《無聲》截然不同。後者向整個社會體制提問，展現人們如何在煎熬中逐漸失去本性、融入體制；但《若問世界誰無傷》反其道而行，它不聚焦於侵害事件本身，而是關注事件發生之後，受害者如何面對自己、如何生活。導演沒有讓觀眾直視最殘酷的畫面，關於女主角李主仁被至親侵害的線索，只透過幾句對白和角色之間的反應輕輕交代。我喜歡這種處理方式，比起直接呈現暴力，透過同學之間的對話、新聞報道、主仁戀愛路上的經歷，已經足夠立體地呈現故事。
/ 暴雷分隔線 /
電影的轉折點，來自男同學秀浩發起的一場聯署。社區裡即將有一名性暴力罪犯出獄，秀浩為了保護社區以及妹妹的安全，發起了抵制聯署，呼籲大家簽名反對犯人重返。乍看之下，這是「善」的表現，是正義之舉。
問題出在聯署書上的用字，它寫着：「性侵會徹底摧毀一個人，帶來一生無法磨滅的打擊。」全校上下都簽了名，只有主仁拒絕。不是因為她認同罪犯，而是她無法接受這種將受害者標籤化為「人生徹底毀壞」的敘述。她拒絕讓自己被這種絕對的描述定義，最終選擇說出真相 — 她自己就是性暴力的受害者。
這件事讓我想起一個矛盾：那些出於善意去幫助受害者的人，往往不自覺地為受害者套上一套既定劇本。同學們得知真相之後，開始過度保護主仁。女同學責備男同學不應該隨便觸碰主仁的身體，有人刻意避開在席間提起性愛話題，彷彿這些日常討論會再次刺傷她。這些都是青少年時期笨拙的善意，但這種善意往往將受害者框定在一個「脆弱、需要小心翼翼對待」的位置。真正的陪伴，不是把所有可能觸發回憶的東西都搬走，而是給予對方足夠的信任和空間，相信她有重新掌握生活的能力。
電影裏有兩段關於家人的劇情，令我看完之後覺得整個人通透了一點。第一段是主仁和母親在洗車場的對話。洗車機的噪音形成一個封閉的空間，外面聽不見，主仁終於可以卸下平日以歡笑遮掩一切的偽裝，對母親埋怨過去發生的一切。她質問母親當年為何沒有保護她。母親沒有反駁、沒有解釋，只是沉默地聽完，然後問了一句：「需要再多兜一圈嗎？」沒有華麗的安慰，沒有戲劇化的擁抱，就是一句話，讓你知道無論你陷入什麼泥濘，往後媽媽都會在你旁邊。
第二段是主仁的弟弟。獄中的叔叔一直寫信給主仁，弟弟偷偷把信件全部收起來，晚上在房間模仿主仁的字跡，寫下「請你不要再找我了」的句子。劇情沒有交代弟弟到底知道多少，但他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去保護姐姐，即使可能感到無力、不知道怎樣做才對。這同樣是「笨拙的善意」，但正是這些真實的反應，成為主仁經歷人生低谷後重新成長的輔助力。
說說片名，韓文原名《世界的主人》（세상의 주인），「主人」 和主角「主仁」在韓文是同音字。導演尹佳恩在專訪中解釋，這個命名帶着一種諷刺，一個只有 18 歲的高中女生，一個性暴力受害者，一個會撒謊、會善變的人，為什麼能夠成為世界的主人？但她認為，主仁比任何人都更努力成為自己人生的主人。她有勇氣說出自己最大的傷痛，接受這件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同時明白「這個傷痛並不是我人生的全部」。能做到這一點，她就已經找到成為自己世界主人的方法。
《世界的主人》與香港譯名《若問世界誰無傷》兩個片名一個向內、一個向外，其實都指向同一種矛盾：我們既能無私助人，也能自私傷害。這種矛盾，就是善惡最真實的模樣。
聯署本身是出於保護社區的善意，但聯署的文字卻傷害了主仁，它告訴受害者「你的人生已經被摧毀了」。這是一種以善為名的傷害，無私助人的同時，也可能帶來自私的傷害，一切取決於所處的情景和選擇的立場。當觀點不同時，善惡的界線就會變得模糊。
導演尹佳恩也說過，她不想把主仁寫成刻板印象中的受害者。她是一個普通人，曾經遭受性暴力，但同時會犯錯、會後悔、會談戀愛、會傷害喜歡的人。這種矛盾不是只有受害者才面對的問題 — 我們每一個人都在善意與自私之間擺盪，沒有人是純粹的善，也沒有人是純粹的惡。
這個世界上，有誰不曾被傷害過、不曾經歷過低谷？主仁拒絕讓創傷定義她，她對同學說：「你寫的聯署書說受害者的人生會被摧毀，但我的人生沒有被摧毀。」這句話說出口的同時，她也在告訴自己，我仍然在好好生活，我仍然可以是我自己世界的主人。
電影不是要你忘記傷痛，而是要你學會帶着傷痛繼續往前走。正如導演所說，這部電影着眼於人在日常生活中重新振作的態度，即使抱持傷痛，也要繼續往前走。如果這些矛盾不是只有我獨自面對，我想大家都會多一分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