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討好成了一種自我消耗，Sub Urban 的內在戰爭
你是否有過這種感覺：在一個熱鬧的社交場合，你獨自坐在角落，覺得自己像一個誤闖地球的外星人？
Sub Urban 有過。他本名 Daniel Maisonneuve，1999 年出生於美國新澤西州。他在一次採訪中回憶自己的學生時代，說得雲淡風輕，卻精準得讓人有些心酸：「我在公立學校讀書時，就是那種一個人坐在午餐桌旁的怪胎。」孤獨、焦慮、與世界格格不入。那些東西沒有放過他，但也因此，他找到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出口。
Sub Urban 曾形容自己是個「熱情的笨蛋」。這個稱呼精準地形容了他那種總是不計代價投入，甚至可能讓自己遍體鱗傷的傾向。他坦言，作為一個年輕的藝術家，自己幾乎犯過所有能犯的錯，並希望能用真正滿意的音樂來「贖罪」。他的母親來自台灣，父親是法裔加拿大人，他從六歲開始學古典鋼琴，一路學到十五歲。然而古典音樂在那時候並沒有真正走進他的心裡，但無形之中，他透過音樂迷上了一種感覺 ── 那種能讓人忘記當下、彷彿靈魂出竅飛到別處的感覺。
Sub Urban 的創作之路從來不是一帆風順。2016 年秋天，他因為躁鬱症從高中輟學，隨後幾乎與外界隔絕，一頭栽進創作裡。他曾在訪談中坦承自己持續與躁鬱症和對舞台的恐懼共處。「我有嚴重的舞台恐懼，我為此討厭自己，但我想克服它。」他把自己關起來，一個人寫歌、製作、摸索，也處理了很多心理健康相關的問題。音樂對他而言，是將那些說不出口的情緒，轉化為旋律的過程。
2019 年 1 月，Sub Urban 發布了〈Cradles〉。這首歌的開場便是：「I live inside my own world of make-believe」 ── 我活在自己虛構的世界裡。他後來解釋，這首歌寫的是童年與成年的對比。他覺得，人其實從來沒有真正長大過。「人們在網路上就像一群混蛋，就像小孩子一樣。」這不是一首關於長大的歌，而是一首關於拒絕假裝自己已經長大的歌。歌曲的暗黑旋律、急促的呼吸聲採樣、詭異的合成器音色，加上那個他躺在血泊中的 MV，讓它在 TikTok 上病毒式傳播，YouTube 播放量亦突破三億。但 Sub Urban 對這種「一歌爆紅」的成名方式，始終抱著一種複雜的態度。他曾提到，在疫情期間，當整個世界都在等待他的下一步時，他甚至無法以一個真實、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狀態，去面對那些期待他的人群。這背後隱藏著巨大的焦慮與無助。他後來甚至直言：「我一直很討厭自己是因為一首在網路上爆紅的歌而出名。」
隔年，他發行了首張 EP《Thrill Seeker》。樂評形容那是「年輕、極簡、怪異」的作品，結合了另類、黑暗與流行元素，帶有強烈的電影畫面感。但真正讓他被視為「藝術家」而非「TikTok 歌手」的，是 2025 年的專輯《If Nevermore》。他在專輯介紹中寫道：「經過多年的沉默與自我抹除，我帶著《If Nevermore》回來了。這張專輯來自我的心碎、背叛，以及在數位時代中身份的緩慢侵蝕。」他說，這是他的成年覺醒。這張專輯不再只是「怪」。它充滿了 Punk 的活力、巴洛克式的合成器編排、詭異的抒情曲，以及一種刻意為之的「故障感」。
我特別喜歡他在九月推出的新 EP《A COURTSHIP HORROR》。第一首面世的〈Time of My Life〉，開首那句「I don't wanna be here, I don't wanna know you, I don't wanna—, I don't wanna see you again」讓我想起 DPR IAN 的〈Sometimes I'm〉那句「Sometimes I'm better left alone, Sometimes I'm waiting for you to go」。兩人在同一種 Dark Pop 的迷幻氛圍裡，把那種「受夠了、想逃跑」的疲憊感表現得淋漓盡致。現實生活裡，我們為了維持體面、害怕讓人失望，總是把那些「我不想」硬生生吞回肚子裡，但他們卻用最直白，甚至帶點病態美的旋律給唱了出來。
Sub Urban 對這個時代的批判極為清醒。他談到 TikTok 文化如何吞噬了他的早期音樂，也吞噬了整個世代的創造力：「我意識到我正在成為數位媒體蜂巢式同質化的受害者。我的經驗、想法和記憶，越來越不屬於我自己。每個人都在更快地匯聚到同樣的想法，追逐同樣的旋律，在不斷害怕被審查或封號的恐懼中，越來越少人願意冒險。我們把藝術交給了科技產業。」所以他選擇了一條更難的路，退後，自我隔離，然後用創作來回應。
他不是那種會為了被喜歡而軟化自己的人。他的音樂從來沒有打算討好誰，正因如此，他學會了一件事 ── 與其費盡力氣去擠進一個不屬於你的地方，不如用你擅長的方式，建一個自己的王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