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怪物,藏在那些「不關我事」的沉默中 ── 奉俊昊


2006 年,奉俊昊拍了一部叫《韓流怪嚇》(The Host)的怪物電影,講述漢江出現一隻變異的巨型怪物,牠吞噬人類、散播病毒,讓整個首爾陷入恐慌。男主角朴阿斗(宋康昊 飾)是一個平凡到近乎窩囊的小吃店老闆,女兒被怪物抓走後,他與家人聯手踏上拯救之路。乍看之下,這是一部典型的怪獸災難片。有怪物、有追殺、有特效、有親情… 但奉俊昊從來不是一個「只拍怪物」的導演。

十二年後,他拍了《上流寄生族》(Parasite),拿下奧斯卡最佳影片。這部電影裡沒有怪物,卻讓全世界都看見了真正的怪物。如果把這兩部電影放在一起,我們會發現,奉俊昊眼中的「怪物」,從來不是當初在《韓流怪嚇》中的那隻。那隻在漢江裡橫行霸道的變異魚,只是前菜;真正的怪物,藏在那些衣冠楚楚的人身上,藏在那些理所當然的權力結構裡,藏在那些「不關我事」的沉默中。

真正的怪物

《韓流怪嚇》的開場非常有趣。美軍科學家命令韓國下屬將大量甲醛倒入漢江,下屬猶豫了一下,卻被一句「do it.」打斷,甲醛就這樣順著排水管,流進漢江。六年後,怪物誕生了,繼續往下看,你會發現這個世界裡的怪物,不只一隻。當怪物開始襲擊人類,政府迅速介入,但他們做的不是救人,而是封鎖消息、隔離「疑似感染者」、用權力掩蓋真相。阿斗的女兒被怪物抓走,家人焦急地等待政府救援,政府卻以「隔離」為名,把他們關進臨時搭建的帳篷裡 ── 不為救人,而是為控制人。更荒謬的是,美國政府聲稱怪物體內帶有病毒,要求對所接觸過怪物的人進行隔離。但事實上,這病毒根本不存在,它只是政治操作工具,用以擴大美國在韓國的影響力。

阿斗一家人決定靠自己救出女兒,但他們不是英雄,只是社會底層的小人物,他們的「反抗」看起來笨拙、狼狽、甚至有點可笑。然而,正是這群狼狽的人,成了這部電影裡唯一在救人的人。奉俊昊在接受訪問時說過一段話:「《韓流怪嚇》裡的怪物,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隱喻。它既是恐怖攻擊,又是 SARS,也是政府無能。它是一個複合體。」這句話放在今天看,依然銳利。

沒有怪物的怪物電影

2019 年的《上流寄生族》,是奉俊昊對「怪物」這個主題的終極叩問。這部電影裡沒有變異生物,沒有超自然現象,沒有任何需要特效才能呈現的怪物,但它比任何怪物電影都更讓人不寒而慄。故事很簡單:一個住在半地下室的金家,透過欺騙手段,一個個進入上流社會的朴家工作。他們假裝不認識彼此,假裝專業,假裝自己屬於那個世界。他們像寄生蟲一樣,一點一點侵蝕朴家的生活。但電影後半段,一切都逆轉了。朴家並不只是「受害者」,他們的自私、冷漠、對「氣味」的嫌棄,才是真正讓金家崩潰的根源。那場地下室派對上,朴社長為了撿車鑰匙,捏著鼻子從受傷的傭人丈夫身邊走過,這個動作徹底擊碎了金家父親的尊嚴,他拿起刀,刺向朴社長。那一刻,殺人的不是金家父親,而是那個捏鼻子的動作,是那種「你們身上有味道」的嫌棄,是那種「你不屬於這裡」的暗示,是那種結構性的、無形的暴力。

《上流寄生族》最讓人反思的地方,在於它讓觀眾看見真正的怪物不是底層的「寄生蟲」,或者也不是上層的「宿主」,而是那個讓兩者並存的社會結構。朴家並沒有做錯什麼具體的事,他們沒有打人、沒有殺人、沒有違法,他們只是理所當然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理所當然地嫌棄窮人的氣味,理所當然地認為「我付了錢,你就該聽我的」。這種理所當然,卻比任何暴力都更殘酷,因為它看不見,摸不著,卻每天都在發生。

奉俊昊的怪物譜系

回顧奉俊昊的作品,會發現一個清晰的脈絡,早期的「怪物」來自外部,《韓流怪嚇》裡的變異生物,是美軍的化學廢料造成的;《末世列車》裡的冰封世界,是人類試圖逆轉氣候變遷的失敗實驗造成的;《玉子》裡的超級豬,是跨國企業的基因改造造成的。這些怪物,都有一個具體的來源,它們可以被指認、被追蹤、被消滅。

但到了《上流寄生族》,怪物消失了。或者說,怪物從「可見」變成「不可見」,它不再是漢江裡的那隻魚,不再是列車外的冰封世界,不再是實驗室裡的超級豬。它變成了階級、變成了氣味、變成了那個讓人無法跨越的界線。它無處不在,卻無形無體。奉俊昊不再滿足於拍「怪物」的故事,他要拍「怪物是怎麼被製造出來的」的故事。

《韓流怪嚇》裡的阿斗一家人,最後成功救出了女兒(雖然女兒後來死了,但那是另一個故事)。他們打敗了怪物,卻沒有打敗那個製造怪物的系統;《上流寄生族》裡的金家父親,最後躲進了地下室,像他曾經憎恨的「寄生蟲」一樣,活在那個看不見光的地方。他沒有打敗任何人,他只是被系統吞噬了。如果《韓流怪嚇》問的是「誰是怪物」,那麼《上流寄生族》問的則是「誰製造了怪物」。

真正的惡,不是那些被稱為「壞人」的人,而是那些覺得自己「不是壞人」的人 ,他們不覺得自己在作惡,只覺得自己是在做「該做的事」 ── 保護國家、維持秩序、賺錢養家… 理由可以有千百萬種,而正是這種不覺得自己在作惡的態度,讓惡得以延續;而善良,大概就是在你覺得自己「可以不用管」的時候,卻仍然選擇留下來。


Jay Chow

I’ve never seen a perfect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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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人比壞人更可惡,他們看起來面目和善。」:碎裂之後,要如何成為自己的光? ──《她和她的她》